番外十 如果前世宫变萧怀瑾活下来5

3个月前 作者: 托尔图加岛的沐辉
    最新网址:.biquluo未时三刻,前朝送来了紧急折子。


    平乱之后的朝局千头万绪,六部九卿虽已换上了得力的近臣,但沈氏党羽盘踞多年,查抄账目、清点军械等事情还是需要天子亲自坐镇御书房批复示下。


    萧凛临出门前特意转回内寝看了一眼。


    萧怀瑾手里捧着那卷翻了小半的书册,正规规矩矩地靠在引枕上。许是昨夜哭得太凶,眼皮上的红肿尚未完全褪去,整个人显得比往日更安静,也更单薄了几分。


    “朕去御书房见见朝臣,两个时辰就回。”萧凛随手替他将锦被往上拉了拉,“你手上有伤,别长时间翻书,仔细扯着伤口了。若是乏了就睡,不必硬撑着等朕。”


    萧怀瑾仰起脸,乖顺地弯起眼睛:“儿臣知道了,前朝事忙,父皇去吧,儿臣就在这儿看书,哪儿也不去。”


    萧凛直起身子,转头对着立在一旁的刘安道:“看好太子,不许他贪凉喝冷茶。太医换药的时辰若是到了,即刻让人来御书房传信。”


    “奴才遵旨,陛下放心。”刘安躬身垂首,恭敬地将天子送出了门。


    午后的日头隔着明瓦花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石金砖上洒下几片昏黄的光晕。


    萧怀瑾确实很乖。


    他下床乱走,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放得很轻。申时一刻,底下的太监将熬好的汤药端了进来,少年接过来,连眉头都没蹙一下,仰起头一口气饮尽。


    刘安端着一只茶盏快步走上前,萧怀瑾接过来,含了一小口温水漱了口,将茶盏递回给刘安。


    “刘公公。”


    萧怀瑾忽然开口。


    “父皇的风寒……有多久了?”


    风寒?


    刘安脑中飞快地转了一圈,立刻意识到这应当是陛下编出来糊弄太子的说辞。


    他连忙堆起满脸温和的笑意,顺着话头叹了一口气道:“回殿下的话,也就是这两日的事。不过殿下宽心,太医院日日照料着,陛下底子好,想来养个两三日就1大好了。”


    闻言,萧怀瑾的指尖在锦被下悄然收拢,苍白的面颊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看不透父皇。


    只要父皇存心瞒他,他哪怕穷尽心思也窥探不出半点端倪。


    可他能看透刘安,他方才眼底的迟疑他没有错过。


    萧怀瑾的手指在掌心里掐了掐,激起一阵钝痛。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风寒,对吗?


    他记起来了。


    一年前,父皇偶感微疾辍朝三日,那时他还在东宫,满心以为父皇只是过度操劳,急急忙忙熬了姜汤端去养心殿侍疾,却被刘安挡在了殿门外。


    后来,父皇重新临朝,雷霆手段更胜以往,满朝文武无人敢质疑天子的龙体。


    如今细细想来,正是从那一阵子开始,父皇的身形就一日比一日清减单薄,眼底总是泛着不正常的青黑。


    难道……那场病,根本就未曾好过?


    难道那所谓的微疾,竟硬生生拖了一年,拖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萧怀瑾只觉得胸腔里原本平复下去的刀口又隐隐泛起了一阵闷痛。心慌如荒草般疯长,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没有再追问刘安。


    刘安和父皇是一条心的,父皇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他哪怕跪在地上逼问,刘安也绝不可能吐露半个字。


    “原来如此。”


    萧怀瑾垂下眼睫,顺从地轻声道:“父皇总是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刘公公在御前伺候得久,平日里千万多劝着些。这几日天寒地冻,殿里的安神香少点些,多备些姜汤。父皇夜里批折子若是晚了,公公无论如何也得催着父皇早些歇息才是。”


    刘安见他不再怀疑,暗暗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都记下了,定不敢有半分懈怠。”


    萧怀瑾轻轻点了点头,伸手重新拿起了那本游记。


    书页在指尖沙沙翻动。


    少年的视线落在那些描绘江南水乡的山川笔墨上,却再也没有一个字能落入他的眼底。


    眼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滚烫的酸涩。


    萧怀瑾紧紧抿着唇,将头埋得很低,挡住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


    白日里父皇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殿内,若父皇的身子当真有什么不对,要见太医、要商议对策,肯定是在夜半三更。


    今夜,他不能睡。


    酉时初刻,暮色合拢。


    外头纷扬了的大雪停歇,刺骨的风顺着宫道呼啸穿行,将殿檐下的铜铃撞击出清冷的声响。


    萧凛挟着一身寒意推开了内寝的门。


    “今日如何?可有按时用药?”萧凛走到榻边,将微凉的手掌在暖炉上烘热一些,伸手覆在萧怀瑾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


    掌心下的皮肤温润微凉,没有发热的迹象。


    萧怀瑾抬起头看着他。


    父皇身上的龙袍未换,下颌处泛着淡淡的青色胡茬,显然在御书房熬尽了心力。


    少年放在锦被下的双手悄悄攥成了拳头,压制住喉头泛起的哽咽,仰脸笑道:“按时喝了,苦得很呢。父皇处理好了?外头很冷吧?”


    萧凛将他手边那本游记抽走,扔到一旁的案几上,有些不满地蹙眉道:“说了多少次了,你胸口的伤不轻,不能久劳。这一册破游记你从晌午看到日落,眼睛不酸么?不好好歇着,成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儿臣知错了,下次不敢了。”萧怀瑾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


    萧凛原本板着的脸顿时有些绷不住了。


    “罢了。”萧凛在床沿边坐下,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放软了下来:“饿了没有?今晚想吃什么?”


    萧怀瑾闻言,眼睛一亮。


    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光彩,像是终于盼到了天大的喜事,有些急切地掰着手指头数道:“想吃炙鹿肉,还有东宫小厨房从前常做的翡翠酿豆腐、酱汁白条鱼、糖蒸酥酪……若是能有一小碟桂花糕就更好啦。”


    小家伙报得又急又快,如数家珍,报到最后,自己大约也觉得提这么多的要求有些逾矩,耳根微微泛红,悄悄抬眼打量着萧凛的神色。


    萧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由着他像倒豆子一样报完那一长串菜名。


    等萧怀瑾察觉不对慢慢闭了嘴,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时,萧凛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无情而戏谑的浅笑:


    “报完了?”


    萧怀瑾眨巴着眼睛,愣愣地点了点头。


    萧凛挑眉:“朕问的是——今晚,你想吃什么粥?”


    什么……粥?


    萧怀瑾愣了许久,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被父皇戏弄了!


    羞恼夹杂着无处发泄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萧怀瑾气得脸憋得通红,可面对父皇,他又不敢顶嘴。


    少年咬了咬下唇,索性双手一扯锦被,整个人往下一缩,将脑袋连同身子严严实实地蒙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团鼓囊囊的被子,在床榻上无声地抗议。


    萧凛看着缩在被窝里生闷气的儿子,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谁敢在他面前这样甩脸子?


    “缩在里头做什么?仔细闷坏了伤口。”萧凛伸出手在锦被上轻轻拍了两下。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的轻哼,一动不动。


    萧凛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作势往外走:“既然太子殿下这么挑剔,那今晚就依着旧例,上一碗白米粥吧。清肠养胃,最是合适。”


    “不要白米粥!”


    萧怀瑾一骨碌从锦被里钻了出来,急匆匆地喊道:“儿臣要吃皮蛋瘦肉粥!放多一点肉的那种!”


    喊完了,少年才撞上萧凛转过身来时满含得逞笑意的眼眸。


    萧怀瑾一怔,随即懊恼地低下了头,两只手抓着被面。


    又被父皇牵着鼻子走了。


    他怎么每次在父皇面前,脑子都转得这么慢?


    可低下头的瞬间,萧怀瑾的唇角却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他好像……不知不觉间已经和父皇说了这么多话了呢。


    用罢晚膳,刘安领着太医院的两位太医进了内寝。


    萧怀瑾身上的伤口需要每日换药。萧凛站在床头,伸出一只手臂让萧怀瑾抓着借力,垂眸看着太医小心翼翼地揭开少年胸前染血的白布。


    萧凛的手紧紧扣着儿子的肩头,另一只手在少年被汗水浸湿的发顶上反复轻抚,安抚着疼得浑身发抖的孩子。


    等到伤口重新包扎妥当,太医躬身退下,萧怀瑾已然虚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萧凛替他拭去了额角渗出的虚汗,扶着他平躺下来,将锦被细细掖好。


    “睡吧。”萧凛站在床沿边,“朕就在外间批折子,哪儿也不去。好好睡上一觉,明日伤口就没这么疼了。”


    萧怀瑾眨了眨眼,眼帘半垂,乖顺地应了一声:“是……父皇也早些安置。”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龙榻上的少年就合上了双眼。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萧凛在榻边静静站了许久。


    殿内烛火摇曳,确认孩子睡熟后,萧凛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出了内寝。


    “吱呀——”


    门被关上的刹那,原本闭着眼睛的萧怀瑾猛地睁开了双眼。


    少年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困倦?


    听着外头有人,应该不少。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胸口伤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的一角,没有穿靴,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踏在了温热的金砖地上。


    他屏住呼吸,借着殿内幽暗的阴影,轻手轻脚地挪到了门后。


    外间灯火通明,萧怀瑾将身子贴在冰凉的门柱上,透过门缝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萧凛。


    天子身上的龙袍已被解开,只穿着一件里衣,两位太医并排跪在御案前浑身发抖,额头贴在地面。


    “朕再问你们一次。为何白日里服了你们送来的药,还是压制不住咳嗽?”


    跪在阶下的院正吓得浑身颤抖,急忙道:


    “陛下息怒!陛下明鉴啊!臣等早就向陛下据实以告过,那‘蚀骨香’乃是剧毒,且深入骨髓肺腑已近两年,如今强行用温药压制,无异于抱薪救火啊!”


    太医抬起头,满脸泪痕,叩首哀求:


    “陛下!压制的药只能减缓毒发的心悸,根本压不住肺脉逆流的毒血!陛下这般强行以内力压制毒性,每咳出一口血,就是在生生折损寿数啊!陛下,求您移驾行宫吧!若是再拖延数月……毒气攻心,可如何是好啊!”


    轰隆——!


    门后的萧怀瑾如遭雷击。


    蚀骨香……


    深入肺腑……


    “啪嗒。”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了萧怀瑾的手背上。


    少年的身躯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起来,胸前被太医细细包扎好的伤口在剧烈的心痛与震骇之下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渗透了洁白的细布。


    可萧怀瑾感觉不到胸口的疼痛。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了寒冰,恐慌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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