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 如果前世宫变萧怀瑾活下来4
3个月前 作者: 托尔图加岛的沐辉
最新网址:.biquluo三更天,养心殿偏殿。
几名太医并排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萧凛坐在龙椅上,身上的常服未曾更换,右臂松松搭在扶手上,露出半截手腕。
院正收回搭在天子腕上的手指,颤声道:
“回……回陛下。此毒名唤‘蚀骨香’,是南疆混杂了关外寒石散炼制的阴毒之物。平日里无色无味,借由温补的汤药日日微渗……陛下龙体本就常年征战有所亏耗,如今毒入膏肓,已然深入了肺腑脉络。若是……若是再不想方设法拔除,不出半年,五脏就会如朽木般自内而溃。”
萧凛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尖那一抹泛着淡淡青黑的暗色。
“如何拔除?”萧凛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李太医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回道:
“回陛下,寻常草药无法见效。若要彻底除尽此毒,需得移驾行宫,闭关驱毒,期间身侧不得有半分惊扰,太医院需日夜轮守,每隔三日施针一次。”
“整个过程,要多久?”萧凛问。
院正颤巍巍地答道:“少则半月,多则三月。”
闻言,萧凛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落向了内寝的方向。
怀瑾才刚刚捡回一条命。
太医白日里交代得清清楚楚,怀瑾这一身伤至少要在养心殿由最好的汤药好生将养上三个月,半点风寒、半点心惊都经受不起。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移驾行宫,一走便是十余日……
那孩子会怎么想?
他才刚刚卸下防备,若是他一觉醒来,面对的又是一座空荡荡的养心殿,面对的是父皇长达数月的避而不见,以萧怀瑾那般敏感多思的性子,他又该如何在无数个惊悸的深夜里胡思乱想?
萧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睛离已是一片平静:
“解毒之事,暂且搁下。”
“陛下?!”院正猛地抬起头,失声惊呼。
萧凛没有理会太医的失态,自顾自地道:
“太子伤势未愈,神思不稳,经不起折腾。这几月朕离不开养心殿。先开些压制毒性的方子给朕,只要能压住咳血之症,让外人看不出端倪便可。待三个月后太子的身子养好了,能下地走动、回了东宫……朕自会择期去行宫解毒。”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直垂手立在门边的刘安猛地撩起衣袍跪在了萧凛的脚边,连连叩首:
“陛下!奴才求您三思啊!殿下身上的伤固然要紧,可陛下的龙体同样重要!毒素多在体内留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数月之后……若是毒入心髓,可如何是好!”
“朕有分寸。”萧凛皱起眉头,神色沉了下来,“退下。”
“奴才不退!”
刘安伏地叩首:
“陛下,您想过没有,殿下若有一日知道了真相,他会如何自处?殿下拼了性命去救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换您好好活着!若是殿下的伤好了,您的身子却被毒给生生熬垮了……那殿下受的苦又算什么?”
萧凛的瞳孔骤然收缩,指节在袖袍深处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更何况……”刘安膝行半步,声音发颤,“陛下与殿下是亲父子,父子之间,哪有叫一方把所有事情全藏起来的道理?殿下聪慧,您如今咳嗽日甚,就算瞒得了一时,能瞒得了多久呢?”
偏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的大雪扑在窗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凛坐在椅中,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隐隐泛起一阵绞痛。
让怀瑾知道?
告诉那个才刚刚止住眼泪的孩子,他的父亲早就中了毒,随时可能撒手人寰?
十七年了,他欠那孩子的已经太多太多,怎么忍心在好不容易迎来的晴日里往他的头上笼罩一片绝望的阴霾?
“朕……知道了。”
良久,萧凛沙哑着声音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此事容朕再思量几日。今夜之话,到此为止。你们下去拟几副温和压制的药方,做成药丸送来,莫要在养心殿煎药,省得漏了药味。”
太医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再劝,只得颤抖着应下,收拾了药箱退出了偏殿。
刘安还跪在地上,抹着眼泪不愿起来。
萧凛叹了一口气,伸手虚扶了他一把:“起来吧。朕知道你是好意。只是太子眼下……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刘安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躬身退了出去,合上了殿门。
萧凛站起身走到窗前。
“咳……咳咳!”
喉头蓦地翻涌起一股浓烈的腥甜,来势凶猛得根本无法遏制。
萧凛身形晃了晃,急忙扶住窗棂,另一只手捂住嘴,弯下了腰。
当他放下手时,借着窗外落雪的反光,掌心之中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萧凛凝视着掌心的红,眼底浮现出迷茫与脆弱。
本不该这样的。
他不该有软肋,更不该被软肋牵制得寸步难行。
可……
萧凛嘴角却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笑。
罢了,他心甘情愿。
翌日清晨,朝阳穿透云层,将养心殿飞檐上的积雪映照得如同一片碎金。
龙榻之上,萧怀瑾醒得很早。
这一觉睡得很是舒坦,萧怀瑾自己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避开胸口的伤,将枕头竖起来垫在腰后,慢慢靠坐了起来。
内寝里静悄悄的,炭火烧得正旺。
小家伙探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锦帘。
按着时辰算,太和殿的早朝这会儿也该散了。父皇怎么还不回来?
萧凛挟着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内寝门口,一身的戾气尚未完全散尽,目光冷不防撞上了一道炽热的视线。
小家伙正扒着锦被,跟个偷看外头动静的小狐狸似的,眼巴巴地瞅着门口。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凛挑了挑眉。
“嗖”的一声。
榻上的萧怀瑾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整个人规规矩矩地靠在软枕上,双手老老实实平放在被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方才那个伸长脖子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萧凛忍住笑意,撩帘大步走了进来。
天子解下肩头微湿的玄色大氅扔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走到榻边,看着儿子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似笑非笑地开口:
“方才朕在门外,还当是哪儿跑进来了一只猴子,把脖子伸得那么长。”
萧怀瑾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辩解道:“儿臣……儿臣只是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以为是刘公公送药进来了。”
“嘴硬。”
萧凛轻哼了一声,眼里却全是笑意。他转身走到桌案前,伸手试了试茶壶的温度,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了萧怀瑾手里。
萧怀瑾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茶水入喉,舒服得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少年一边喝着,一边悄悄抬起眼帘打量着萧凛的神色。
萧凛顺势在床沿坐了下来,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道:
“今日早朝,沈伯庸在六部的所有党羽已经全部清算,凡涉逼宫叛逆者,立斩不赦,其余附逆者,革职发配。如今沈家已经全部解决了。”
萧怀瑾乖乖点了点头。
萧怀瑾将喝完的茶盏递还给萧凛。
萧凛接过茶盏随手放在小几上,转头看他。
“怀瑾。”
“儿臣在。”
“沈氏既诛,至于萧煜……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萧怀瑾一怔。
“儿臣?”
少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你。”
萧凛伸手握住了萧怀瑾微凉的指尖,认真道:“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萧怀瑾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了锦被的龙纹上。
他和萧煜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兄友弟恭的关系,长大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带着敌意,他也说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
良久,少年抬起头。
“父皇,大梁以孝治天下。私蓄重甲,逼宫谋逆,毒害君父,本就是诛九族之罪。他不曾顾念君臣之义,更不曾顾念父子之情。若因皇室血脉而法外施恩,朝廷纲纪何在?天下万民何以服膺?”
萧怀瑾抬起眼眸正视着萧凛的目光:
“弑父弑君者,罪无可恕。”
“好。”
萧凛抬起手在少年的发顶上用力揉了两下,眼角眉梢皆是化不开的笑意:
“与朕想的分毫不差。不愧是朕的瑾儿。”
瑾儿。
少年呆呆地靠在软枕上,仰着头看着萧凛,眼眶毫无防备地红了一圈,眼底绽放出一抹耀眼至极的光亮。
看着儿子那副像得了什么绝世珍宝般傻愣愣的模样,萧凛忍不住低笑出声。
“怎么?听朕唤一声瑾儿,还能把魂儿给丢了?”萧凛屈起手指,在他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小混蛋,喜怒全写在脸上了。”
萧怀瑾揉了揉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抹雀跃的弧度。
“还没用早膳吧?”
萧怀瑾摸了摸肚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儿臣有些饿了……父皇,儿臣今日……能吃些有味道的东西么?哪怕是一碟咸菜包子也好……”
之前在东宫被关着,送来的全是馊冷的糙米,好不容易到了养心殿,嘴里除了苦涩的药就是寡淡无味的米汤,他实在馋得厉害。
萧凛挑眉看着他,果断摇了摇头:“想都别想。太医说了,你心脉受损,脾胃弱,油腻辛辣半点沾不得。这半个月老老实实给朕喝药膳米粥,等伤好些了,朕再让御膳房给你做鱼吃。”
萧怀瑾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委屈地撇了撇嘴。
他得把双手往被窝里一塞,闷闷地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萧凛失笑,扬声吩咐外头的刘安将早就温在炉子上的粥端了进来。
碗里冒着丝丝白气,萧凛接过来,拿勺子搅匀了,一勺一勺递到萧怀瑾唇边。
用过早膳,萧怀瑾靠在床头,精神有些恹恹的。
萧凛见他无聊,随手从书堆里翻出了几本游记塞进他手里:“如今病着,就别劳神看经史子集了。看看这些闲书解闷,若是乏了,就再合上眼睡一会儿。”
“多谢父皇。”萧怀瑾捧着厚厚的游记,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萧凛将小几挪了过来,把几本奏折拿过来,一手握着朱笔,一手搭在案上,就这么坐在床沿旁,借着窗外的日光批阅起来。
萧怀瑾就靠在一尺之隔的软枕上,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
冬日的暖阳斜斜地洒在明黄色的床帐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药香。
然而,这份宁静终究未能持续太久。
批阅到第三本折子时,萧凛手里的朱笔一颤,喉咙泛起腥甜。
“咳……咳咳!”
尽管他拼尽了全力压抑,剧烈的咳嗽声依然沉闷地在殿内响起,震得他胸腔剧烈抽搐,骨头缝里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绞痛。
榻上的萧怀瑾抬起了头。
少年手里的游记不知何时垂落在了被面上,原本带着浅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浓浓的惊疑与担忧。
“父皇!您……您怎么了?怎么这几日总是咳嗽得这般厉害?可是受了风寒?”
萧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政务的不耐:
“大惊小怪什么?昨夜殿外风雪那般大,寒气激着了肺络,难免有些咳嗽。寻常的风寒罢了。”
“当真只是风寒?”萧怀瑾紧紧抿着唇,眼里的担忧不仅没有退去,反而更深了几分,“可儿臣瞧着父皇的脸色很不好看……太医可给父皇瞧过了?开过方子没有?药每日可按时喝着?”
少年像个小大人一样蹙着眉头絮絮叨叨地追问着,连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前朝的事再多,也不能完全不顾身体呀。父皇自昨夜起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若是病根落下了,往后每逢冬日都要受罪的!”
萧凛眼角弯起,伸出手捏了捏儿子的脸颊,笑道:
“好了好了,朕是天子,哪有你说的这般娇贵?太医院早就开了驱寒的药,朕日日喝着呢。这两日有些咳嗽罢了,过两天寒气发散出来,自然就好了。”
萧怀瑾轻哼了一声,好不容易挣开父亲的手,依然板着脸认真地叮嘱道:
“再小的病也是病,父皇万万不可仗着底子好便不上心。今日午膳之后,无论有多少折子,父皇都得歇息一个时辰!儿臣……儿臣替您守着,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好。朕听瑾儿的。午后……朕一定好生歇着。”
萧怀瑾这才满意地松开了紧蹙的眉头,重新低头翻开了膝头的书页。
萧凛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案头的奏折上。
袖袍之下,男人的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那块满是血迹的丝帕硌在掌心,滚烫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