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 (60)战地勋章

3个月前 作者: 菲林斯
    第六章谋攻定局(60)战地勋章


    泥泞不堪的密支那北区阵地,天空像一块被捅破的巨大水囊,雨水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倾泻而下。穿着身深绿步兵服、戴着m1钢盔、背挎***的史迪威带着两名警卫员冒雨在泥地中行走。他的卡其布军裤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腿上,每迈出一步都要从黏稠的泥浆中拔出靴子,发出令人厌恶的吸吮声。吉普车留在遮巴德——那条通往北区的道路已经被雨水和弹坑彻底摧毁,连四轮驱动的威利斯也无法通行。他要亲自步行体验一下进攻北区阵地是否真的那么艰难,像一位不相信病人真的病入膏肓的医生,坚持要亲自触诊才肯下诊断。


    三天前柏特诺不断发来坏消息,那些电报像雪片一样飞到沙杜渣的指挥部,每一封都带着越来越浓的绝望气息。b-29机群助攻之后日本人的地面工事几乎都被摧毁——轰炸确实将地表的建筑、碉堡、掩体夷为平地,但部队推进依然停滞不前,因为转入地下的日军更顽固更难以对付。那些地下坑道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蛛网,日军像蜘蛛一样藏在里面,从意想不到的出口冒出来射击,然后又迅速缩回黑暗之中。加上胡素处处和他作对——那位中国师长对柏特诺的指挥早已忍无可忍,两人在电话里拍桌子对骂,中美指挥官之间的裂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还有美军竟然也靠不住了,亨特和他起了争执直接无视他的进攻命令,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对着柏特诺的催促报以沉默的蔑视。


    史迪威认为要么是军官们都完蛋了,要么就是柏特诺神经失常。他坐在沙杜渣的指挥部里,盯着那些电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决定专门飞来一趟探个究竟,不是走马观花的视察,而是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医,要切开尸体,找出真正的死因。


    泥水中跋涉了两个多小时。雨水顺着钢盔的边缘流进衣领,在皮肤上划出冰冷的轨迹。史迪威的右膝因为旧伤而隐隐作痛,那是年轻时在西点军校骑马摔伤的纪念,此刻在湿冷的环境中像有人用锤子在敲打,一阵阵的神经痛,抽搐着,持续折磨他,但又在可以忍受的范围,让他只有尽量无视。他们终于在几栋建在高处没遭水淹的民房中找到了亨特的临时指挥所。那些民房是缅甸农民的竹木结构建筑,墙壁是竹篾夹泥,屋顶是茅草和波纹铁皮混搭,在周围的汪洋中像几座孤岛。


    史迪威一进去,发现所有人并不像柏特诺描绘得那么糟糕。虽然一个个面容憔悴胡子巴渣——亨特的脸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嘴唇因为缺乏维生素和持续腹泻脱水而干裂出血;其他军官和士兵们也差不多,军服被泥水和汗水浸透,颜色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橄榄绿。但在亨特率领下保持着斗志,那是一种被磨砺得近乎残酷的、顽强的斗志。劫掠者们的士气从来没有停止退缩过——不是“退缩“,而是“疲惫“,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虽然还没有断裂,但已经失去了弹性。大家只是疲惫不堪而已,那种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恢复的,是深入骨髓的、被战争机器反复碾压后的麻木。


    至于柏特诺和亨特两人之间的争执,缘由渐渐清晰。柏特诺见北区阵地这边毫无进展,中国军队那边虽然也受阻,但多少还能推进一些——88团和89团在射击场阵地前虽然血流成河,却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啃下日军的防线。加迈孟拱方面中国军队也进展迅速——孙立人的新38师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而美军太不给力,未免觉得面上无光——柏特诺作为前线最高美军指挥官,无法忍受“美军不如中国军队“的耻辱,那种耻辱比战败更让他难以承受。所以一再催促亨特保持持续进攻态势,像一位不顾马匹已经累死的骑手,仍然疯狂地挥舞着鞭子。


    而补充的工兵营经过上次遭困之后像惊弓之鸟——那次被日军诱入山谷、几乎全军覆没的经历,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深深地刻在每个工兵的记忆中。虽临时补训了几天,在遮巴德的泥地里练习射击、挖掘工事、班组配合,但还是缺乏实战经验,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握镐头的姿势,而不是握枪。亨特便让他们跟在劫掠者们后面学习如何步步为营,像一群学徒跟在师傅身后,观察、模仿、积累经验,不再贸然突进。进攻自然就迟滞下来——那种“迟滞“是痛苦的、无奈的,却是必要的,用亨特的话说:“我不能把更多没上过战场的孩子送进绞肉机。“


    对柏特诺一再逼迫,亨特当时电话里直接回怼。那台野战电话被亨特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阁下要么到北区阵地现场来看看,或者亲自来指挥,不然就闭嘴!仗该怎么打,不要你教!“那番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了军官之间虚伪的客套,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这番话把柏特诺气了个倒仰,他的脸在电话那头涨得通红,像一颗熟透的番茄,手指把话筒捏得咯咯作响。威胁亨特:“好!很好!你竟敢这样对长官说话!这样下去,你们还靠得住?“那“靠得住“三个字带着一种官僚式的、居高临下的傲慢,像一位地主在质问不听话的长工。所以他气呼呼挂完电话就报告给了史迪威,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亨特的“不服从“和“怯战“。


    史迪威虽然明白密支那战事还要拖下去——那是他整个战略棋局的一部分,是他向蒋介石摊牌的筹码——但清楚也得把握好度。拖延不是无限期的,一旦摊牌就得能随时拿下,否则拖延就变成了溃败。所以亲自到前线来看看,像一位精明的商人,要亲自盘点仓库,确认货物是否还在。


    经过实地走访,史迪威发现情况确实如亨特所说。他蹲在泥水中,与工兵营的士兵们交谈,看着他们稚嫩的脸庞和颤抖的双手;他爬上一处高地,用望远镜观察日军的阵地,那些隐藏在废墟和丛林中的火力点像毒蛇的巢穴,无处不在;他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走过被炸毁的桥梁和淹没的道路。工兵营需要积累作战经验,连续大雨把北区道路泡在水中,像一条条浑浊的河流,难以找到合适的推进线路。柏特诺除了逼迫部队进攻外,根本不清楚攻占阵地和消灭日军有生力量哪个该作为优先目标——那位参谋长只关心地图上的箭头,不关心箭头下面有多少尸体。士气低落他该负主要责任,那种“低落“不是士兵们的错,而是指挥官无能的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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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醋乔自有他的一套方法。这会儿,他让警卫员从随身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几枚银星勋章。那背包是帆布制的,上面印着“usarmy“,警卫员打开时,勋章在绒布盒中闪烁着冷冽的银光,像几颗被精心打磨的星星。就地亲自授予亨特和拉芬等几名表现不错的劫掠者官兵——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军乐队,没有摄影记者,就在这间漏雨的竹屋里,在泥水和霉味中,史迪威将勋章别在亨特沾满泥渍的胸前。


    史迪威过去从未给美方部众颁发过任何形式的奖励,甚至口头表扬都吝于表达。他认为美国军人到亚洲服役打好仗是尽本职,无需嘉奖——那种“无需“是一种严苛的、近乎冷酷的信念,像一位清教徒认为美德本身就是回报。看现在这番情形,得给大家好好鼓鼓劲了。他的动作因为不熟练而有些笨拙,别针几次没有对准扣眼,亨特微微低头,配合着他的手势。当银星勋章终于别好,史迪威退后一步,向亨特敬了一个军礼。亨特愣了一下,然后挺直腰板,回以军礼。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默契——那是老兵之间的理解,是对这场荒谬战争的共同忍耐,是在绝境中相互支撑的、最后的信任。


    亨特指挥所旁边另一间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木板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灰白色的天光。靠坐在墙角的卡达莫刚从家乡的牛排美酒还有风姿招展姑娘们萦绕美梦中醒来。他是个来自宾夕法尼亚州的意大利裔青年,原本有着圆润的脸庞和开朗的笑容,如今却被折磨得像根枯瘦树干,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像一层被晒干的羊皮。他发现自己手中的半截d口粮掉地上了——那是美军配发的巧克力能量棒,已经有些融化,沾满了泥土。赶紧捡起来,用拇指擦了下粘上面的泥土,那泥土是深褐色的,带着血腥和腐殖质的气息。塞嘴里大口嚼食着,牙齿咬碎巧克力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像一位在啃食骨头的野兽。


    吃完他再抬头,看到卡达莫正把春田步枪架在半掩的窗户上对着亨特那边。卡达莫是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农家子弟,原本沉默寡言,在战斗中却以冷静和精准著称,是连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但此刻,他的姿势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俯着背,眯着只眼呈瞄准状态,手指在扳机处跃跃欲试,像一位在等待着最佳时机的猎人。他的目标不是日本人,而是窗外正在授勋的史迪威。


    费雷德好奇起身上前,他的动作因为连日作战而迟缓,像一位关节生锈的老人。一手搭在卡达莫肩膀上,那肩膀瘦得只剩下骨头,隔着军服都能感受到肩胛的棱角。凑过头顺着枪口看过去,当他看清准星对准的是史迪威那颗戴着钢盔的脑袋时,骇然道:“兄弟,你想干嘛?“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


    “只要我轻轻扣动扳机,就可以送醋乔上西天,结束这该死的无休止的战斗。“卡达莫仍保持姿势没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被绝望淬炼到极致的冷静。这些日子被折磨得像根枯瘦树干——疟疾、痢疾、失眠、噩梦,以及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永远填不满的弹坑、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丛林。淡然回答完费雷德,再转过眼珠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你知道的,这可是不知打哪儿来的日本人射出的冷枪。咱们都没防备。“那“咱们“包括费雷德,包括亨特,包括所有在场的美国人,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的逻辑。


    “嗨,冷静点,法官说了坚持下去,拿下密支那就一定让大家彻底轮休,他以他兄弟的名义起过誓的。“费雷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急促,像一位在劝说跳楼者的谈判专家。他不敢大声,怕惊动隔壁的史迪威和亨特,怕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卡达莫闻言只是撇了撇嘴,那撇嘴带着一种轻蔑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像一位在听政客演讲的怀疑论者。费雷德有点抓狂,但不敢贸然碰卡达莫,怕他走火——那把春田步枪的扳机只需要不到两磅的力道,一颗.30-06子弹就能在瞬间撕裂史迪威的头颅,然后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小心翼翼再劝说,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我说哥们,你想要什么勋章,我让法官去给你申请,银星不够就申请优异服务十字勋章,可不要激动啊!“那“勋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用糖果去安抚一头受伤的狮子。


    卡达莫右手继续摩挲着枪托,那枪托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徘徊,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思想斗争——是扣下扳机,结束这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还是放下枪,继续在这地狱中苟延残喘?时间仿佛凝固了,费雷德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雨声的节奏,能听到隔壁史迪威低沉的说话声。过了好一会,卡达莫才把枪杆收起,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位在放下千斤重担的挑夫。他对着费雷德咧嘴而笑,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费雷德冒出一身冷汗,那冷汗从额头、从后背、从手心涌出,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抬眼看了下远方的史迪威和戴上勋章的亨特等人正在相互敬礼,那场景在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吁了口气,那口气因为恐惧而颤抖,忙掏出烟给卡达莫和自己点燃压惊。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照亮了卡达莫那张枯瘦而扭曲的脸。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掩盖着刚刚发生的那场、几乎改变历史的危机。


    费雷德知道,卡达莫没有放下枪,他只是把枪收了起来,把那颗子弹留在了弹仓里。而那颗子弹,以及卡达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次引爆。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的麻痹暂时安抚颤抖的神经,心中默默祈祷:快点结束吧,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在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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