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谋攻定局(59)魔鬼梦境
3个月前 作者: 菲林斯
第六章谋攻定局(59)魔鬼梦境
东条英机看完那份情报,心头猛地一松,像一位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良久的人,突然发现脚下多出了一条狭窄的、却足以容身的岩脊,千斤重担此刻才稍稍松动一点。
他本能的将肥胖的身躯深深陷进皮椅中,喉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不是因为久坐肢体僵硬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释放出的一丝缓解。
没想到密支那这个缅北小城给了自己喘息空间。
那座远在东南亚的、被丛林和泥水浸泡的孤岛,那座他几乎已经准备放弃的边缘战场,此刻却像一枚关键的棋子,死死卡住了中美联军的咽喉。缅甸战事正处于胶着——丸山房安和水上源藏的报告虽然充斥着悲观,但“胶着“本身就意味着拖延,意味着消耗,意味着重庆政府那台本就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无法从南方获得一滴燃油、一发炮弹。
他很清楚,目前只要继续堵死这条线,重庆政府一旦崩溃或者同意媾和——那个“媾和“不是投降,而是体面的停战,是蒋介石在绝境中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美国人轰炸本土以及将来驱使中国军队登陆本土的战略就将破产。没有了中国大陆的基地,b-29就得从遥远的马里亚纳起飞,航程加倍,载弹量减半;没有了中国军队作为炮灰,美国人就得用自己的血肉去填日本海滩的火力网。他深刻的意识到,拖延一分钟都意味着一分钟的可能性,他需要这份以死相搏的“胶着”,尽管他明白其中的代价,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状态了。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再次稍稍舒缓。
他一刻不曾停止算计的大脑此刻转向了另一个人。他觉得如今看来,辻政信那个斗转计划还有点希望。
那个瘦小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阴谋光芒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那个在瓜岛坑杀了数万日军、在缅甸又不断兴风作浪的“神风参谋“,他的计划虽然疯狂,虽然不计代价,但此刻却成了东条英机手中唯一一张还有希望的牌。斗转计划的核心,正是以中国的持久战场拖垮美国的耐心,以密支那的死守换取战略转机。也能给自己和仁科芳雄团队争取时间——那个“时间“是宝贵的,是按月、按周、甚至按天计算的。仁科芳雄的回旋加速器每多运转一天,那半吨铀矿石每多提纯一克,帝国就多一分翻盘的可能。
这个秘密武器在伴随整个战争机器一道,争分夺秒,只要比美国人快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生死玄机被把控的可能性。
他的思维再次回到密支那那边。
缅甸方面军跟中国派遣军不能动。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最终固化成一道不可动摇的铁律。一动则全局崩,塞班岛丢了可以再夺,英帕尔败了可以再攻,但如果让重庆喘过气来,让驼峰航线重新畅通,让b-29的炸弹雨再次落在本土,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于是,东条英机明白是该做项决定的时候了,决意头痛先医头,孤注一掷再豪赌下去,或许会拉开一道口子,获得意想不到的胜算天机。他缓缓站起身,这次肥胖的身躯真因为久坐而实实在在有些僵硬了,他有点困难地扶着桌沿,像一位从泥沼中拔出身子的巨人,慢慢挪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铺开一张印有菊花纹章的宣纸,提起一支狼毫笔,亲自蘸墨拟信。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汁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晕开,像一滴黑色的血在白色的纸张上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夸张而肆虐的张狂感。
他要告诉寺内寿一,取消前封电令安排——那道刚刚才发出去、让第35军增援塞班岛的命令,此刻成了一纸废文。墨迹在纸上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跋扈:“塞班岛之防务,由海军全力承担,南方军务必确保菲律宾及缅甸防线之完整,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而后,又让畑俊六命令田中久一仍照原计划行事——那个盘踞在广东的第23军司令官,他的部队正准备秘密西进,配合一号作战的大棋局。关东军也不动——那是帝国的最后底牌,是防止苏联从北方扑来的盾牌,哪怕太平洋上的岛屿一个个沉入海平面,那十个师团也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满洲的雪原上。
只加强对中国内陆及沿海两线的雷达部署和对空警戒——在成都到八幡的航线上,布下更多的眼睛和耳朵。派遣轰炸机不断前往攻击成都附近的b-29基地——既然敌人暂时哑火,就要趁他病要他命,把那些在地面上的银白色巨兽炸毁在跑道和机库中。再命横山勇仍照计划速破长沙城攻占衡阳——那个“速“字被他用笔重重地圈了两遍,像两道勒进血肉的钢丝。南下夺取即将成为美军b-29轰炸机前进机场的桂林和柳州空军基地——那里是马特霍恩计划在中国的另一个支点,是威胁本土的又一把尖刀,必须拔掉。防止本土尤其东京受到进一步威胁——这几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戳破纸背。最后实施借道战术,从贵州迂回进逼重庆以逆转局势——那是一步险棋,是深入中国腹地的长途奔袭,但如果成功,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搁下笔,东条英机长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墨香和烟草味,在闷热的书房中缓缓散去。他起身拍了拍发胀的脑袋,手指触到稀疏的头发,感到一阵油腻的潮湿。整理好军服,将领口的风纪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像一位在整理刑具的刽子手,准备迎接最后的仪式。吩咐侍卫官赶紧把修改命令发出去——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此外他觉得需要再给有些破罐破摔精神,给新任日本联合舰队总司令丰田副武传去了指令。丰田副武——那个在古贺峰一战死、南云忠一自杀后,被匆匆推上联合舰队总司令宝座的老人,他的上任本身就是一种绝望的象征,像一位被赶鸭子上架的、精神已经崩溃的船长。派海军刚整编完成,最后拼凑出的第三航母舰队迅去增援塞班岛。那支舰队是大日本海军最后的精华,是从小泽治三郎的机动舰队中硬挤出来的血本,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铺着从本土运来的、用来伪装成陆地的松树和棕榈树,飞行员们大多是只受过基础训练的学生兵,像一群被赶上祭坛的羔羊。东条英机知道这是送他们去死,但他别无选择,像一位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得不将最后的筹码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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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卫受命刚准备离开,脚步已经跨出门槛,东条英机又把他叫住。那叫声急促而尖锐,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等等!“侍卫僵硬地转过身,像一位被定格的士兵。东条英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吩咐给缅甸方面军再发去硬性命令,继续阻止缅北滇西的中美联军打通援华物资运输通道,尤其密支那守军务必要不惜代价坚守下去。那个“不惜代价“意味着丸山房安和水上源藏可以动用一切手段,可以杀光最后一个士兵,可以炸毁最后一座桥梁,可以把整座城市变成一片焦土,只要多拖延一天,就是一天的胜利。
处置完这番调动安排,东条英机走出官邸。暮色已经降临,东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像一块被淤血浸透的纱布。他坐上车——那是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轮胎碾过碎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上车后暗叹,眼下能不能尽快逼降重庆政府,看来竟成左右帝国成败的胜负手。那声叹息被引擎的轰鸣吞没,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重庆那座建在悬崖上的城市,浮现出蒋介石那张消瘦而固执的脸,浮现出仁科芳雄实验室中回旋加速器的幽蓝光芒。三幅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决定亿万人命运的梦境。
半小时后,太平洋中部,塞班岛以西约两百海里的洋面上。
正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型巡洋舰指挥舱中的斯普鲁恩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那杯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清癯而平静的面容。指挥舱内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嘈杂——电报机的滴答声、雷达兵的报数声、通风系统的嗡嗡声,像一台精密机器的内脏在共同运转。
接过一名情报官递来的、刚破译的日军最后兵力调动情报。那份情报来自珍珠港的无线电情报部门,是“魔术“系统的杰作——那些日本的密码电报被intercept、被解码、被翻译,像一位剥去了外衣的裸女,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美军眼前。斯普鲁恩斯用他那双冷静的、像冰湖一样的蓝眼睛快速扫过纸面,目光在每一个字上停留不到半秒,却像x光一样穿透了所有的伪装。
看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不是狂喜,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深沉的满足。日本人摇摆来去终于还是上套了——东条英机那道反复无常的命令,那道将缅甸和中国派遣军死死钉在原地、只派海军去塞班岛送死的命令,像一份盖了印章的死亡判决书,被斯普鲁恩斯握在手中。他知道,这意味着塞班岛上的斋藤义次和南云忠一将得不到一兵一卒的陆军增援,意味着小泽治三郎的机动舰队将孤军深入,意味着马里亚纳的天空将只属于美国人的航母舰载机。
随即放下情报,那张纸被轻轻搁在海图桌上,像一片被遗弃的落叶。起身下令,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入深井,在指挥舱内激起清晰的回音:“远征舰队立即转向西行。“那“西行“不是撤退,而是包抄,是张开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并从特纳的舰队中抽出8艘巡洋舰、21艘驱逐舰以强化联合远征舰队主力——第58特混舰队。那些舰艇像一群被召集的猎犬,从登陆舰队的护航编队中脱离,引擎全开,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白色的航迹,向着西方的预定阵位疾驰。
他准备以全部十五艘航母组成五个分队舰群,埋伏在塞班岛西侧,伏击日军的增援舰队。那是人类海军史上前所未有的庞大航母力量——埃塞克斯级、企业号、大黄蜂号、约克城号,像一群银白色的巨兽,在波涛中起伏。五个分队像五把锋利的尖刀,呈扇形展开,隐藏在日军的必经之路上。斯普鲁恩斯走到海图桌前,用圆规在塞班岛以西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那弧线像一张微笑的嘴,正等待着吞噬即将到来的猎物。
“告诉米切尔,“他对身旁的参谋说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让小伙子们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很快,就会有一场盛大的猎火鸡比赛了。“
参谋领命而去,脚步因为兴奋而轻快。斯普鲁恩斯重新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他望向舷窗外,太平洋的暮色正在降临,海面和天空在horizon处融成一片深邃的靛蓝。而在那片靛蓝之下,在数百海里之外的塞班岛滩头,陆战队员们正在泥泞和血泊中挣扎;在更远的西方,小泽治三郎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全速驶来。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咬合得严丝合缝,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巨大的绞肉机,即将碾碎无数年轻的生命,碾碎一个帝国的最后幻想,碾碎旧世界秩序的最后一块基石。
斯普鲁恩斯放下咖啡杯,杯底与金属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像发令枪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