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梦境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同一天,下午四点。法国东北部前线。
天色慢慢暗了。十一月天黑得早,五点钟时,农舍里就只剩门口那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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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坐在黑暗里,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有人在唱歌,旋律从南面传过来,隔了几道战壕和一片被炸烂的果园,传到约瑟夫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模糊了,但他听出来了,那首歌是《遥远的蒂珀雷里》。
他想起了1914年8月,他和幸存者小队的人一起坐运兵船,穿过英吉利海峡赶赴法国战场时,在船上有人也唱了这首歌。
当初那艘运兵船上一起过海的人,那些在甲板上唱歌的,在栏杆边呕吐的,挤在船舱里发抖的年轻人,如今还有几个活着?还有几个四肢健全地站在某一条战壕里,听到了十一点的钟声?
歌声还在继续。有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从不同方向,不同距离,不同音高,汇成一条模模糊糊的河流,从黑暗的大地上流过去,流向什么地方。
约瑟夫坐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四年了,四年来他没有让自己停下来过。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走,一直在想,一直在判断丶计划丶执行丶指挥丶承担。每一天都有事情要做,战壕要挖,铁丝网要布,巡逻要派,进攻要筹备,防御要调整……每一天都有人要靠他活下来。
不需要了。
现在全都不需要了。
他累了。
外面的歌声渐渐远了。
七百公里的战线上,上百万人同时放下了武器。
大地安静了。
约瑟夫没有睁开眼,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迷迷糊糊的,他感觉自己到了一条隧道里。
壕壁是湿泥,撑着坑木,地面铺着木板,但木板下面是乾的。四年了,他走过的所有地下工事里,木板底下都有水。但这里没有,空气清新,没有硝烟也没有腐烂的味道。
前面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煤油灯,约瑟夫朝那个方向走去。
灯下面坐着汤姆。
他穿着在庄园马厩里常穿的那件灰衣服,手里拿着马刷,正在给那匹老马刷毛。
汤姆抬起头,冲他笑了。
「约瑟夫,坐啊。」
约瑟夫在他旁边坐下。
「她在这儿不疼了。」汤姆刷着马,「以前她左后腿有毛病,你记不记得?来了这儿就好了,这儿地面软。」
他刷了两下,抬起头来。
「珍妮还好吗?」
「还在庄园。」
「还洗衣服?」
「还洗。」
汤姆点点头。「你替我跟她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他顿了一下,「让她嫁个好人。」
约瑟夫的嗓子紧了一下。
汤姆突然又想起什么,扳起手指:「还有一件事,奥康纳欠你两先令。」
约瑟夫愣了一下。
「是在阿拉斯那次赌牌输的,说回后方换了零钱再给你。你肯定忘了,回去找他要,别让他赖掉了。」
约瑟夫看着他,灯光在晃。
「我记着了。」
汤姆笑了,重新开始刷马。「你往里走吧,里面还有人。」
约瑟夫站起来。
他往隧道深处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灯光还在,汤姆还在,老马还在。汤姆弯着腰,马刷从马的前肩刷到后腰。
约瑟夫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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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变窄了一些,空气里有了木头和铁器的气味。
第二盏灯下坐着麦克唐纳。
他靠着壕壁,手里拿着刺刀在削一块木头。
这是他活着时总干的事,只要手边有木头,他就会掏出刺刀来削,说是矿井里干活歇班磨出来的习惯。
约瑟夫走到他面前。麦克唐纳没抬头,木屑一片一片地卷下来,落在两腿之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苏格兰口音很重:
「是我自己踩的,不怪你。」
他抬头看了约瑟夫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活着的时候也不爱笑。
「桥我没机会造了,你路过泰晤士河的时候,替我看一眼。」
约瑟夫站了一会儿。麦克唐纳不再看他,也不再说话,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手里的木头和刺刀上。
刀刃削木头的声音在隧道里回响,沙沙沙,沙沙沙。
约瑟夫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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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更窄了,空气里多了纸和墨水的气味。
第三盏灯放在地上。威尔盘腿坐着,背靠壕壁,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上面是他写的诗写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约瑟夫,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一弯,眼睛眯起来一条缝,像活着的时候一样,永远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他把笔记本举起来朝约瑟夫晃了晃。
约瑟夫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写的诗。
约瑟夫朝他点了点头。
威尔低下头继续写,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动。
约瑟夫继续往前,身后传来沙沙沙的声音,铅笔丶刀子丶马刷,三种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隧道到了岔口,突然变宽。壕壁退去,头顶的坑木不见了。
约瑟夫抬起头,上面是夜空丶繁星丶还有雪。
雪花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星星,慢悠悠地旋转着,落进这个没有屋顶的隧道尽头。
正中间是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窜得很高,火星飘上去,跟雪花擦身而过。
篝火周围是穿着军装的人们。有人在交换巧克力和香菸,有人用手势比画着说话,远一点的地方,有一群人围着一个用破布和稻草扎的足球在踢,踢起来歪歪扭扭地飞,所有人都在笑。
篝火的另一边,约瑟夫看到了三个人。
汤姆丶麦克唐纳丶奥康纳丶还有一个年轻一点的自己,那时候他的眼睛下面没有那些怎么也消不掉的黑眼圈,嘴角是松弛上扬的。
汤姆头发翘着一撮,正和奥康纳争论着什么,奥康纳咧开嘴笑起来。麦克唐纳一边听着,一边低着头在削一截木头。年轻一点的约瑟夫坐在他们对面。
约瑟夫站在画面外面,看着画面里的自己。
四年。
从那个夜晚到这个夜晚,中间隔了四年。马恩河的河谷,洛斯的毒气,索姆河的绞肉机,康布雷的坦克,春季攻势的暴风,百日攻势的漫长推进。
四个人里面,只有他还站着。
「约瑟夫,地上下雪了。」汤姆说,「你该上去了。」
约瑟夫睁开眼。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缝,窗户上结着一层雾。
他走到窗边,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雾气。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小镇被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镇子边缘那座被炸掉尖顶的教堂是白的。
更远处,约瑟夫的目光越过镇子的边界,看向东北方,战场也是白的。弹坑丶铁丝网丶塌掉的战壕壁,一切被炮弹犁过丶被血浸过丶被四年战争反覆蹂躏的大地,此时此刻,全都被一层白雪覆盖了,乾乾净净的。
楼下传来声响。约瑟夫扣好大衣扣子,下楼推开大门。
街上已经有人了。两个士兵在打雪仗,一个追一个躲,踩得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追的那个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另一个笑弯了腰,然后也被雪球砸中,两个人都坐在地上笑。
威尔金斯从身后走过来。
「约瑟夫,陆军部来电报了,让你今天就动身回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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