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伦敦一夜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1918年12月3日,清晨。
约瑟夫坐了一夜火车,在帕丁顿车站下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候车室里坐到天亮,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换上了军礼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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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要去陆军部开会,他有一上午的时间。
他没叫车,他想走着看看这座城市。
伦敦变了,又好像没变。
街上的人比战前多了很多,好像所有人都从家里涌了出来,涌到街上来,涌到广场上来,涌到公园里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外面的世界还在,自己还在里面。
约瑟夫沿着尤斯顿路往南走,穿过布卢姆斯伯里,拐进查令十字路。
特拉法加广场上有人在跳舞。一群年轻女人穿着花裙子,戴着帽子,挽着手臂转圈,笑声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一个手风琴手蹲在纳尔逊柱的台基上拉琴,曲子跑调了他也不管,越拉越快,裙子越转越快。
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冲约瑟夫招手,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停下来。
往前走了两条街,气氛就变了。
一家百货商店的橱窗里贴着一张纸,约瑟夫走近了才看清上面写的字:「本店十六位男员工在战争中阵亡,我们永远怀念他们。」纸的下面列了十六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橱窗玻璃上映着约瑟夫的脸,和那十六个名字叠在一起。
他继续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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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军部在白厅街上,一栋巨大的巴洛克式石头建筑,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约瑟夫出示了证件和会议通知书,被引导到三楼的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二十个。长条桌上铺着绿色的呢子,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份资料夹。窗户朝着白厅街,能看到对面的骑兵警卫队总部,门口的骑兵骑着马,一动不动地站着。
约瑟夫扫了一眼到场的人。大部分是上校和准将军衔,几个少将。他认出其中两三个,百日攻势期间,他们在旅级以上协调会上见过面,但没深交。大家坐下来互相点头,没人说话。
十点整,门开了。
布朗中将走进来。
他后面跟着两个参谋和一个副官,副官手里抱着一沓档案。
「坐。」布朗说。他没坐到长条桌的主位上,而是站在桌子一端,两只手撑着桌面。「今天不开长会。总结报告你们都写过了,参谋部也看过了,没什么好再重复的。今天只做一件事,宣布战后晋升名单。」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了一下。
副官翻开档案递给布朗。布朗低头看了一眼,开始念名字。
「第三步兵师,麦克劳德上校,晋升准将。」
桌子左边的一个苏格兰人站起来,敬礼,坐下。
「第十一步兵师,普莱斯上校,晋升准将。」
又一个人站起来,又坐下。
「第十四步兵师,坎贝尔准将,晋升少将。」
名字一个一个地念过去。约瑟夫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不在名单上,但他不关心。从停战到现在,他想的事情里,没有一件跟军衔有关。
布朗翻了一页。
「第十七步兵师,林登上校。」
布朗抬起头来,看着他。
「晋升少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虽然在座的人都知道约瑟夫的战绩,百日攻势的主攻团指挥官,团单日推进十四公里,兴登堡防线的夜间突破。但从上校直接跳过准将晋升少将,即使在战时,这种跳级晋升也极为罕见,通常只给那些,在战场上做出了参谋部无法忽视的贡献的人。
约瑟夫站起来,站直了,右手抬起来敬礼。
布朗点了点头。
「恭喜你,少将。」
「谢谢长官。」
约瑟夫坐回去。他旁边座位上的一个准将,是百日攻势期间在他左翼的那个旅的旅长,他侧过头来看了约瑟夫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军人之间不需要语言的认可。
约瑟夫微微点点头作为回应,然后看着桌上那杯水,不再说话。
会议在半个小时后结束。布朗说了几句总结,「你们都是英国远征军的骄傲」之类的,然后让大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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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瑟夫走出陆军部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十二月的太阳,没什么热度,但光线很亮,把白厅街上的石板路照得发白。骑兵警卫队的黑马在阳光下油光发亮,骑兵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像铸铁的雕塑。
约瑟夫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怀表。十点四十五分。
他往南走去。
过了威斯敏斯特,拐进维多利亚街的时候,他经过了一座教堂。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来孩子的歌声,是少年唱诗班在排练。歌声很纯净,穿过教堂的石墙飘到街上来。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约瑟夫也停了一下。
歌是圣诞颂歌,《平安夜》。
十二月了,离圣诞节还有三个礼拜。
他在维多利亚街上又走了一刻钟,然后往西,穿过几条住宅区的小巷,拐进了切尔西区。
他随身带着埃米莉的信,那是停战前两周从布洛涅寄来的。
她说她十二月初也会回伦敦,家里因为西班牙流感,都搬到威尔特郡的乡下避难了,仆人也大半跟去,她会在切尔西的房子里独自住一晚,再北上苏格兰。信的末尾写了地址和日期。
国王路拐进去,是一条安静的小街。那里有一栋二层半的红砖房,门前有两级石阶,铁栏杆上漆了黑漆。
约瑟夫在台阶上抬手敲了门,门开了。
埃米莉穿着深蓝色的长裙,头发还是在脑后盘着,用一根深色的发簪别住。屋里的暖气从她身后涌出来,扑在约瑟夫脸上。
「你到了。」
「嗯。」
她侧身让他进去,客厅烧着壁炉,很暖和。
「流感把他们都赶到威尔特郡去了。」她一边接过他的大衣一边说,「仆人也跟去了大半,只留了厨娘,她明天才来。」
茶几上已经摆好了一瓶红酒,两只玻璃杯,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切好的冷肉丶几片面包和半块乳酪。
「自己切的。」她说,「别嫌弃。」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冷肉的?」
「在法国学的。」埃米莉拿起开瓶器拧进瓶塞里,砰的一声拔出来,「护士下班之后食堂关了,只能自己动手。」
她倒了两杯酒,递给他一杯,然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把脚蜷在沙发上,鞋脱了放在地毯上。他们喝了半瓶红酒,吃掉了一半冷肉盘。
「约瑟夫,」她说,「汤姆死了以后,你第一次笑是什么时候?」
约瑟夫端着酒杯停了一下。
从1918年3月底到现在,两百五十多天。他在部下面前偶尔扯一下嘴角,但那不算笑。在旅部开会的时候,听到某个参谋说了句蠢话,他可能嘴角动了一下,那也不算。
「四个月前。」他回答,「在野战医院见到你的时候。」
「我没看见你笑。」
「在心里笑的。」
埃米莉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酒杯,壁炉的火光在酒液里映出一小片跳动的红。
「我明年一月去爱丁堡。」她说。
「去那干什么?」
「爱丁堡大学医学院。」她说,「他们今年刚开始招收女学生,就读医学专业。整个英国只有爱丁堡和伦敦两个学校收女生读医,爱丁堡今年招了十二个,我是其中一个。」
约瑟夫放下酒杯。
「明年一月入学。」埃米莉继续说,「我跟家里说了,我父亲差点气得中风。他说卡文迪什家的女儿去当医生是丑闻。我说卡文迪什家的女儿在战壕里锯过士兵的断腿,如果读个医学院就算丑闻,那锯腿算什么。他没话说了。」
她抬起头来看约瑟夫。
「我不打算嫁人,至少五年之内不打算。」
「我知道。」
「你知道?」
「你不是那种会为别人改变计划的人。」
埃米莉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蓝灰色的,跟四年前他在野战医院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模一样。那双眼睛那时候就已经很坚定,现在更坚定。
但约瑟夫看得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1914年的坚定是年轻的丶理想主义的。而现在这种坚定,是被四年的血和泥,和截肢手术反覆锤打过的。
埃米莉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她侧过身,伸手扶住约瑟夫的脸颊,吻了他。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壁炉的火不紧不慢地烧着,两人吻了很久。
许久之后,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上楼。」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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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开他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停在他左肩靠近锁骨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弹片伤疤,是索姆河留下的。
她低下头去看,很仔细地看了几秒。然后她俯身,吻了一下那个伤疤。
他伸手去解她肩上的裙子带子。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自己伸手把带子解了。
壁炉的火在楼下慢慢烧着,街上偶尔有一辆迟归的马车经过,车轮在石板上碾过的声音从窗外传上来,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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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约瑟夫醒了。
埃米莉已经醒了,她侧身躺着,背对着他。窗帘的缝里漏进一条灰白色的光,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听见他动了,翻过身来。
「几点了?」
「还早。」
她坐起来,把睡袍披在肩上,赤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出去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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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亮着,把人行道照成一段一段的橘黄色。切尔西的街道很安静,空气冷得扎皮肤,拨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
他们沿着切尔西堤道往东走,右边是泰晤士河。对岸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映在水面上,变成一片片晃动的碎金。
走了大约十分钟,开始下雪了。
伦敦的雪很小,雪花落在河面上立刻化了,落在石板路上也化了,只有落在铁栏杆和路灯的灯罩上,才能短暂地留下一点白。
他们并肩走着,走了很久,埃米莉开口了。
「约瑟夫。」
他转过头来。
「你的战争结束了。」她说,「我的还没有。」
约瑟夫看着她。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化了。
「明天我就离开伦敦了。」她说,「医学院一月开学,我要在那之前把所有手续办完。」
她转过脸来看着约瑟夫。河面上的灯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一明一暗,跟着水波在晃。
「五年以后,如果我们都还在,就再见。」她说,「如果不在,就不在。」
「埃米莉——」
「不要等我。」她打断他,声音很坚决。「但是要记得我。」
约瑟夫看着她。雪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飘来飘去,落在他的军大衣肩膀上,落在她的蓝色大衣上,落在泰晤士河的水面上。
「永远。」他说。
埃米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他领子上落下的雪轻轻拍掉。
「走了。」她说。
她转身,沿着河堤往北走去,走了一会,她停下来回过头。
街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约瑟夫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抬起手,朝约瑟夫挥了挥。
约瑟夫也抬起手挥了挥。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继续走。身影在灯下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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