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佑吾王,谁佑吾爱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同一秒,伦敦,切尔西。


    十一月的伦敦永远灰蒙蒙的。空气里有煤烟味和泰晤士河水的潮腥味,街上行人不多,偶尔一辆马车或汽车经过,轮子碾过湿渌渌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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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埃米莉·卡文迪什坐在姑妈家公寓二楼的窗边。窗户朝西,看不到泰晤士河,只能看到对面一排联排砖房的烟囱,和烟囱上方灰白色的天空。


    她穿着蓝灰色的毛呢裙和白色的高领衬衫,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很紧的髻,几缕碎发从太阳穴边落下来。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她一口都没喝。


    今天是十一月十一日。


    整个伦敦都在传那个讯息——停战。报纸上写了,电报里说了,街上的报童已经在喊了。她今天早上出门买牛奶的时候,听见面包店的老板娘对送货的小夥计说:「今天要停了,十一点。」小夥计问:「什么停了?」老板娘白了他一眼:「仗。」


    她想起很多东西。


    白大褂上洗不掉的血渍,凌晨三点被担架兵的喊声惊醒,截肢手术中锯骨头的声音,芥子气烧伤计程车兵蒙着纱布的脸,露出来的嘴唇肿得像熟透的浆果。还有那些来不及处理就断了气的人,被抬出去放在帐篷外面,盖上毯子,排成一行,像码头上等着装船的货物。


    她在前线待了四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乾乾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血迹也没有碘酒的黄渍。


    但她知道那双手做过什么。她用那双手包扎过上千个伤口,拆过数不清的绷带,按住过喷血的动脉,握住过垂死士兵冰凉的手指。


    她曾经用那双手,把碘酒涂在一个年轻士兵的额头上,那个士兵倒吸一口冷气,她问他疼不疼,他说还好。


    1914年8月,那是她到前线的第一个月。


    那个士兵叫约瑟夫·林登。


    她还记得他坐在空床上的样子,额头上一道不深的擦伤在渗血,军装上满是泥和草屑,但他坐得很直,眼睛很亮,跟她见过的其他新兵不一样。


    那些新兵的眼睛里要么是恐惧,要么是亢奋,要么是茫然。但约瑟夫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他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很冷静,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


    她当时想:这个人不一样。


    后来的事情证明她是对的。


    切尔西教堂的钟开始响了。


    一——二——三——


    埃米莉数着,每一声钟响之间的间隔都很长。


    四——五——六——


    窗外有什么动静。街对面砖房的二楼窗户开启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英国国旗,在视窗摇了摇。楼下有人吹口哨。


    七——八——九——


    远处有更多的钟声加入进来。威斯敏斯特的方向,大本钟低沉的嗡鸣传来,盖过了所有细碎的声音。


    十——十一——


    钟声落尽。


    窗外的声音一下子涌了上来。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此起彼伏地按着。一群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在街上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挥着英国国旗。


    埃米莉转过身,面对着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一小堆红彤彤的炭。桌上的茶彻底凉了。


    她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她要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她的手伸出去,握住了茶壶的把手,提起来,茶壶抖了一下。


    是她的手在抖。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包扎过上千个伤口的手,此刻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窗外的喧闹声更大了,有人在唱英国国歌《天佑吾王》,唱得走调而且嘶哑,像是嗓子已经喊了很久。


    埃米莉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开口。


    「约瑟夫,仗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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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秒,德文郡,埃克塞特庄园。


    厨房在庄园主楼的地下一层,从来不见太阳。光线来自天花板上的煤气灯,和一扇靠近地面的小窗户,窗外是后院的石板地,能看到经过的人的鞋和裙摆下缘。


    厨娘莫里斯夫人正在揉面。


    收音机在架子上响着。播音员的声音从黄铜喇叭口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


    莫里斯夫人没在听。她每天早上把收音机开启,只是为了让厨房里不那么安静。


    自从战争开始以后,厨房里少了很多人。男仆们上了前线,几个女帮厨也陆续走了,有的去了军工厂,有的嫁了人离开了。现在厨房里,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


    钟声响了。


    那是庄园礼拜堂的钟声,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隔了一堵石墙,声音闷闷的。


    一,二,三……


    莫里斯夫人数着。她的手没有停,还在揉面。


    ……九,十,十一。


    钟声停了。


    她的手停了。


    面团在她的掌下安静地待着。她把面团放进陶盆里,盖上一块湿布。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


    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后门,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外是后院,一段三级石阶通向石板地面。十一月的空气涌进来,又冷又潮。


    莫里斯夫人在石阶最上面一级坐下来。


    后院很空旷,右边是柴房,左边是洗衣房,正前方是通往花园的小径,小径两边的黄杨木丛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老园丁的活儿,他七十二岁了还在干,因为年轻的园丁都上了前线,都没回来。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海军制服,帽子上的帽徽反着光,脸圆圆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跟莫里斯夫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儿子,托马斯·莫里斯。在皇家海军,日德兰海战时阵亡,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后院很安静,远处庄园礼拜堂钟声的余韵消散了,只剩下风声,和黄杨木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儿子,」她说,声音平平的,跟她平时指挥帮厨时的声音差不多,「他们说赢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照片,然后把照片放回围裙口袋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石灰屑,走回厨房。


    面团还在陶盆里,盖着湿布等着发酵。收音机还在响,播音员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在说什么胜利什么光荣什么伟大的日子。


    莫里斯夫人把收音机关了。


    她开始准备午餐,伯爵夫人今天要喝菜汤配烤面包。战争结束了,但午餐不会自己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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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秒,庄园洗衣房。


    洗衣房在后院左侧的一间石头平房里,珍妮·霍金斯正在烫衬衫。


    珍妮今年二十三岁。她十四岁进庄园当洗衣女工,干了快十年。十年来,她烫过的衬衫能装满一间屋子。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块发亮的茧,那是长年握烫斗的柄留下的。


    钟声从后院方向传来。


    一……二……三……


    烫斗继续在衬衫上走,推过去,提起来,放下去,推过去。


    ……十……十一。


    第十一声钟响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烫斗底下的那块白布,过了几秒钟,她把烫斗竖起来放在铁架上,转身走出洗衣房的门。


    后院里很空旷。石板地面上有几片枯叶被风吹过来,贴着地面滑动。右边是厨房后门,她能远远看到莫里斯夫人在后门口坐着。


    她走向院子中间那根晾衣绳。


    她在这根绳子下面干了快十年活。夏天晒床单,冬天晾抹布,一年四季都有洗不完的东西。


    1914年夏天的某一天,汤姆参军离开之前,来找她告别。


    他站在绳子那一头,她站在这一头。他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脸涨得通红。珍妮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隔着绳子递给他,说,「你要活着回来。」


    汤姆接了手帕,说,「嗯。」


    可后来他没有活着回来。


    珍妮站在晾衣绳下面。风把她的几缕头发从帽子底下吹出来,拂在脸颊上,她没有伸手去拢。


    她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她轻轻叫了一声。


    「汤姆。」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被风吹散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下来,转身走回洗衣房。


    烫斗还立在铁架上,她拿起烫斗,继续熨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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