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今日,西线无战事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1918年11月11日,上午10点40分。
法国东北部,某处前线阵地。
约瑟夫站在团指挥部里,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电报是十分钟前转来的,用的加急码,译出来只有两行字:
「停火协议已签署。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时起,所有部队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副官威尔金斯站在他身后,刚把电报读了第二遍,声音有一点发飘。「约瑟夫,」他说,「这是——」
「我看到了。」约瑟夫说。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桌子是两块门板搭在弹药箱上拼成的,上面摊着一张比例尺五万分之一的战区地图,红蓝铅笔画的箭头和圈还没来得及擦掉。那些箭头指向东面,是明天预定的进攻方向。
现在没有明天了。
「通知各营。」约瑟夫说。
「是。」威尔金斯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约瑟夫,要不要……集合部队宣布?」
「不用,让营长们自己通知到连。」
威尔金斯离开了。
约瑟夫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前沿阵地的轮廓,一道矮土墙,上面架着沙袋,沙袋缝隙里伸出步枪的枪管。
更远处是无人区,那是两百米宽的泥浆地,布满了弹坑丶铁丝网的碎片丶还有那些来不及收走的尸体。再远处是德军的阵地,灰蒙蒙的,在雾里只能看到一条暗色的线。
远处还有零零落落的枪声。
现在是十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
约瑟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怀表。那块表的表面有一道裂纹,是索姆河那年,一块弹片留下的。表针走得不太准,他每个礼拜校一次。
十点四十六分。
前沿传来一声枪响,比之前的都近。子弹打在什么金属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他妈的!」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战壕里传出来,「谁在打?」
「德国佬,左前方树桩后面。」另一个声音回答,听着老练得多,「趴下别动,就剩十几分钟了。」
「十几分钟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他。
约瑟夫听出了那个年轻的声音。是b连上个月补充来的新兵,叫什么来着……帕金斯,对,帕金斯。十八岁,约克郡人,下巴上还没长出像样的胡子,训练了六个礼拜就被送上来了。
十点四十九分。
讯息开始在战壕里传开了。
「停了。」「十一点。」「真的假的?」「上面来的电报。」「真停了?」
十点五十二分。
约瑟夫走出农舍,沿着交通壕往前沿走。交通壕的壕壁上插着木板和铁皮,有的地方用沙袋加固过,有的地方只有裸露的泥土,被冻得发硬。他的军靴踩在壕底的木板上,木头在泥水里发出闷响。
他经过一个拐角,看见几个士兵蹲在壕壁下。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发呆,有的把头盔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脏兮兮的头发。他们看见约瑟夫,有人想站起来敬礼,约瑟夫摆了摆手。
「长官,」一个下士开口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约瑟夫说。
下士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满是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
十点五十五分。
约瑟夫走到前沿,那里是c连的阵地。连长莫里森靠在壕壁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看见约瑟夫,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莫里森。」约瑟夫说。
「长官。」
「你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莫里森说,「有几个新兵不信。有个老兵,就是诺丁汉来的那个,他坐在射击台阶上,一直在哭,我没管他。」
约瑟夫没说话。
十点五十七分。
远处那挺德军mg08又响了。断断续续的点射,三发丶五发,间隔很长,像是机枪手自己也拿不准还该不该继续。子弹打在无人区的泥地里,溅起几朵小小的泥花。
「妈的,他还在打。」莫里森说。
「还有三分钟。」约瑟夫说,他看着怀表的秒针。
十点五十八分。
mg08又响了一次。这次更短,只有两发,然后停了。
战壕里安静下来,但此时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安静里,有老鼠跑动的声音丶远处炮声的余韵丶风吹铁丝网的呜咽丶士兵翻身或咳嗽的声音。这一刻的安静不一样。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十点五十九分。
约瑟夫把怀表握在手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机芯发出嘀嗒声,在这片安静里,那声音大得不正常。
他往东看去,雾散去了一些,能看清德军阵地的轮廓了。同样的沙袋,同样的铁丝网,同样的泥土。
那边也很安静。
秒针走过四十五秒。五十秒。五十五秒。
十一点整。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号角,没有旗帜,没有军乐队,没有人站起来振臂高呼。
西线从瑞士到大海,绵延七百公里的战壕里,在这一秒钟,只是安静。枪声停了,炮声停了,那挺德军mg08彻底哑了。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约瑟夫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住壕壁,然后一只脚踩上射击台阶,身体一点一点地升高,头盔越过沙袋的顶端。
四年来,任何一个把头露出战壕沿的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被对面的子弹打穿脑袋。这是刻进每个前线士兵骨头里的规矩,不要站起来,永远不要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风吹在他脸上。十一月的风很冷,带着泥土和硝烟,还有远处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
他看到了无人区的全貌。弹坑连着弹坑,积水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铁丝网的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泥里。
更远处,德军阵地上,有一个人影也站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丶第三个。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欢呼。很模糊,像是隔了几重山。然后北面也有了,更远,几乎听不清。
欢呼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散落在七百公里的战线上。
约瑟夫身边的战壕里没有人欢呼。
帕金斯扯了扯旁边老兵的袖子:「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老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胡子好几天没刮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结束了。」老兵说。
「什么结束了?」
「战争。」
帕金斯愣住了。他张着嘴,眼睛在老兵和约瑟夫之间来回转,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什么恶作剧。
然后他站了起来,比约瑟夫站得猛得多,直接蹦上了射击台阶,头盔歪到一边也不管了,冲着无人区大喊了一声。
然后他哭了起来。
十八岁的帕金斯站在战壕沿上,头盔歪着,步枪还挎在肩上,脸上的泥被眼泪冲出两道沟,一边哭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哭,嘴里反覆说着一句话:「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没有人笑他。
诺丁汉来的那个老兵也在哭。旁边的人给他递了一根烟,他接过去,手抖得点不着火,划了七八根火柴才点上,吸了一口,烟呛到嗓子里,咳嗽了半天,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也不擦。
一个威尔斯兵从绑腿里抽出一支口琴,放在嘴边吹了几个音,跑调了,他笑了笑,又吹起来,还是跑调。
莫里森走到约瑟夫身边,站在射击台阶上。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划了根火柴,手在抖,他用另一只手罩着火苗,凑上去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
「长官,」他说,「您在前线待了多久?」
约瑟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无人区,对面的德军阵地上站起来的人更多了,有的在挥手,有的在挥帽子,有的只是站着不动。
「一九一四年八月来的。」约瑟夫说。
莫里森吹了声口哨。四年零三个月。整个英国远征军里从头待到尾的人,十个里面活不下来一个。
「那您是老资格了。」莫里森说。
约瑟夫没接话。
老资格。这个词让他想到了一些面孔,那些早已不在了的面孔。
1914年8月跟他一起坐运兵船过英吉利海峡的人,1914年圣诞节跟德国人一起踢足球的人,1915年在洛斯冲毒气的人,1916年在索姆河冲铁丝网的人。那些人的脸,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比自己的脸还清楚。
「长官?」莫里森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约瑟夫睁开眼。
「让人去清点弹药和物资。」他说,「检查各连伤亡情况,该报的报上去。」
「是,长官。」
「另外,前沿的哨位不要撤。」约瑟夫说,「在接到上面的正式命令之前,保持戒备。」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约瑟夫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
「明白,长官。」莫里森敬了个礼,跳下射击台阶往回走。
约瑟夫一个人站在壕沿上。风大了一些,把他军大衣的下摆吹得啪啪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战壕,四年来,他在不同的战壕里走过无数次,每一条战壕都长得差不多,泥墙丶沙袋丶木板丶积水丶锈迹斑斑的弹壳丶被踩进泥里的私人物品。
这是最后一条了。
他从壕沿上跳下来,沿着战壕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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