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平民的院,贵族的爵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第二天清晨六点,约瑟夫被一声沉闷的爆炸惊醒。


    是教堂那边。德军在地窖里留了三枚延时炸弹,工兵清早进去时,第一枚已经先行炸了,把北侧外墙炸开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缝。砖块灰泥从裂缝里往外掉,但教堂没有倒。十六世纪铸的青铜钟还挂在尖塔上。


    剩下两枚是标准的德军dz-35引信,工兵排长半小时之内拆掉了。


    那个被剃了头发的姑娘和她母亲昨晚被安排在隔壁的神父住所。不过不在教堂主楼里,所以没有受伤。


    镇上的天主教神父站在教堂门口,看着工兵把两枚拆下来的炸弹抬上手推车。他透过那个会一点英语的男孩,对约瑟夫说了几句。


    男孩翻译:「神父说,镇外东边田地里有几具德军士兵的尸体,应该是撤退时被炮火打散的后卫。已经几天了,没人收殓。神父想给他们做安魂礼,葬在教堂墓地。」


    约瑟夫看了神父一眼。这个老人刚刚差点被德国人埋在他教堂底下的炸弹炸死,现在他要去给德国人做安魂礼。


    「批准。派一个排过去协助挖墓。」


    下午三点,约瑟夫走到镇外的田地里。


    十月底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七个德军士兵的尸体,被白布裹着摆在新挖的墓坑前。


    神父用拉丁语念着安魂祷文。工兵排站在旁边,他们是来挖墓的,现在成了仪式的旁观者。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走开。


    这些工兵在过去四年里,亲手埋过自己的战友。被埋进土里的人穿什么颜色的军服,在这一刻不重要了。


    约瑟夫站在田头看了一会儿,转身朝镇上走去。


    -----------------


    傍晚六点。


    威尔金斯递过来下午的巡逻汇总。


    「情况比昨晚好。宪兵在南街制止了一起混乱。当地人冲进一个面粉商家里,说他过去四年替德军征粮处当翻译,三十来个人聚在外面。已经劝散了,把面粉商暂时移到岗亭保护起来。」


    「我们的人有没有掺和?」


    「昨晚的命令起效果了,明面上没有英军士兵参与。但暗地里……有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今天下午一营的几个兵……据说把几箱德军仓库里的罐头,偷运到了镇东一户农家。那户人家有三个孩子。」


    「据说?」


    「据说。巡逻队到的时候,罐头已经在桌子上了。农妇说是门口捡的,巡逻队没追查。」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门口捡的。好,下一件。」


    威尔金斯翻了一页。


    「然后是哈洛中士。」


    约瑟夫的眼睛抬了起来。


    「今天下午四点,哈洛在东街巡逻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当地的老人。老人拦住他比划了半天,哈洛不懂法语叫了翻译过来。老人说他家里有个十二岁的孙女,发烧三天了,问英军有没有军医。」


    「然后呢?」


    「哈洛带那个老人去找了军医。军医去看了那个小姑娘,是流感。给了退烧药和阿司匹林。」


    约瑟夫没说话。


    「哈洛全程陪着。」威尔金斯补充,「翻译说,哈洛在军医看诊的时候,站在门口没走,一直等到军医说退了烧才离开。离开的时候,他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块巧克力,是战备口粮里的,放在那个小姑娘的枕头边上。」


    约瑟夫看着窗外,天快黑了。


    「威尔金斯。」


    「在。」


    「哈洛的纪律处分记录里,加一条,把今天下午的事写上。」


    「加什么?违反了什么条例?」


    「不是违反。」约瑟夫说,「是记一笔。将来如果他的记录上了军事法庭的桌子,法官需要看到全部。不只是坏的那些。」


    威尔金斯点了点头,合上本子。


    「那个姑娘……被剃了头发的那个,今天有人去看过她吗?」


    「神父说,她和她母亲今天一直在神父住所里没出来,吃了点东西。神父说,那个姑娘一整天没说过一句话。」


    约瑟夫站起来拿起军帽。


    「明天让翻译去问她,问她想不想暂时离开莱塞尔。如果她在这个镇上待不下去,后方有比利时红十字的难民收容站,我可以安排宪兵送她和她母亲过去。让她自己选。」


    「是。」


    -----------------


    晚上八点。


    约瑟夫来到镇北一家酒馆里,那是一栋两层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鹿角酒馆」,字型已经被风吹得褪色。


    阿尔弗雷德已经到了,他约了约瑟夫今天一起喝一杯。他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酒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老板给两人端来一瓶红酒和两只玻璃杯,放下之后没说话,转身退到柜台后面。


    两人沉默地喝完第一杯酒。第二杯倒上之后,阿尔弗雷德先开口。


    「我父亲上周来信了。」


    「嗯。」


    「他六十八了,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年咳嗽得利害。他说他在战时撑着,是想看一个结果,现在结果快出来了,他也撑不动了。他要我战后回家,准备接爵位。」


    约瑟夫喝了一口酒。「你怎么打算?」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


    「四年前,我从庄园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我打完仗就会回去,接爵位,结婚,生几个孩子,年纪大了坐在书房里抽菸斗写回忆录,跟所有埃克塞特家的男人一样。」


    他喝了一口酒。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约瑟夫抬起头。


    「四年。」阿尔弗雷德说,「我看着我手下的兵,那些从矿上丶从工厂丶从农场来的年轻人们,死在我面前。我送过太多家信回去,寄到约克郡的矿工村丶寄到兰开夏的纺织厂丶寄到苏格兰的小农场。我有时候会想,他们死了之后,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回去继续做我们的事,可他们家里会发生什么?他们的母亲怎么过下一个冬天?他们留下的孩子……怎么交学费?」


    约瑟夫没有打断。


    「战争一结束,英国不会再是1914年的那个英国了。」


    他放下酒杯。


    「我打算加入工党。」


    约瑟夫的手停了一下。


    「工党?」


    「工党。」


    约瑟夫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没说话。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埃克塞特侯爵的继承人,加入工党。」


    此时的工党成立才不到二十年,是工会的党,是码头工人丶矿工丶铁路扳道员丶纺织女工的党。


    下议院里那几十个工党议员,多半是工会一级一级推上去的,有的连中学都没念完。


    贵族加入工党,在整个英国,数得出来的不超过几个人。这在阿尔弗雷德父亲那一辈人眼里,这件事跟叛徒差不多了。


    约瑟夫还想到另一件事。


    阿尔弗雷德父亲一旦去世,他就必须接爵位。在英国,贵族是不能放弃爵位的,这是几百年的法律。一旦继承爵位,他就再也不能去下议院。


    因为下议院是平民的院,贵族出身的爵爷,只能进上议院。


    而上议院,正是阿尔弗雷德自己阶级的院。


    约瑟夫慢慢放下酒杯。


    「……所以,」他说,「你本来是想去下议院的。」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嗯。」


    「我想过。」阿尔弗雷德说,「下议院才是真正能改东西的地方。那里能投预算丶改法律丶定税率。上议院只能审议和延迟。延迟个一两年,最后还是下议院说了算。可我有爵位的话,只能去上议院。」


    「嗯。」约瑟夫说,「我懂。」


    「所以我会去上议院,但是坐工党那一边。」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上议院里,可没有工党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笑了。


    「那就由我来坐第一个位置。」他说,「约瑟夫,我去了那,也许会被当成怪人。我坐在最角落里,对面坐的是我父亲那些朋友,保守党的丶自由党的,老爵爷丶老侯爵丶退役的元帅。」


    他端起酒杯。


    「每一次下议院的工党议员送上来一个法案,比如增加富人税丶给老兵盖工房丶让女工有产假……我站起来支援,对面那几百个老头子,就会把我当成家族的叛徒。我那些叔伯,会写信骂我,会在俱乐部里把我除名。整个上议院的茶歇时间,没人会跟我坐一桌。」


    「嗯。」


    「但是约瑟夫。」阿尔弗雷德抬眼看他,「如果我在上议院坐着,一个法案从下议院推上来,虽然上议院不能否决它,但可以拖一拖。如果上议院里,像我这样的人多几个,拖的时间就更短,反对的声音就更小。」


    他放下酒杯。


    「四年前,我预想的人生会是继承爵位丶生孩子丶写回忆录……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个挺体面的人生。」


    「嗯。」


    「现在那个体面的人生还在等着我,只要我闭上嘴。等我继承爵位,娶一个伦敦贵族家的小姐,每年去上议院开几次会,赞成保守党所有议案,反对所有对我们家不利的议案,五十年之后,我会有一个挺好的讣告。」


    「你不想要那个讣告。」


    「不想。」阿尔弗雷德说,「我送过太多人下去了,可他们没有讣告。我手下大部分兵,我寄出他们的家信的时候,他们连一张正经的相片都没有。他们的母亲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最后埋在哪里。我活着回去,还带着爵位。我想在那个爵位能起作用的地方,起一点作用。」


    约瑟夫没说话。


    他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还是个傲慢的丶对下人们不会多看一眼的少爷。


    现在阿尔弗雷德要在上议院里,对那些跟他父亲坐在一起,喝白兰地的老爵爷们开炮。


    两个人沉默地又喝了一杯。


    凌晨一点。


    两人分头走出小巷。阿尔弗雷德往北,约瑟夫往南。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