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解放日,清算时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晚上六点,出了一件事。


    约瑟夫正在镇政府二楼的临时指挥部里整理地图,威尔金斯快步上楼,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约瑟夫,」威尔金斯压低声音,「广场南边出事了。当地人在打人。」


    约瑟夫放下铅笔:「打谁?」


    「一个当地的姑娘。大概二十来岁,被一群妇女从家里拖出来,拖到街上。她们说那个姑娘过去两年,一直跟德军的一个军官……睡在一起。整条街都知道。现在德国人走了,她们要清算。」


    「现在闹到什么程度了?」


    「我到的时候,她们已经把那姑娘的头发剪了……也不算剪……是拿剪刀连剃带扯,现在只剩一层青茬。她脸上被人用木炭画了个十字。围着大概四五十个人,有人在骂,有人在往她身上吐口水。」


    本书由??????????.??????全网首发


    约瑟夫从桌前站起来。


    「我们的人呢?有没有英军士兵掺和进去?」


    威尔金斯的脸色更难看了。


    「有,长官。二营的几个兵……他们下午喝了当地人送的酒……喝得不少。他们在看热闹,有的在跟着起哄。」


    约瑟夫拿起军帽,快步往外走。


    「另外还有一件事。」威尔金斯跟在后面,「那个姑娘的母亲冲出来保护她,被人群推倒了,流了不少血。巡逻的宪兵到了之后,把人群隔开了,但当地人很激动,宪兵现在不敢强行驱散,他们怕跟刚解放的平民起冲突。」


    约瑟夫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那个姑娘现在在哪?」


    「宪兵把她带到广场边上的一间杂货铺里了。她母亲也在。」


    「去看看。」


    约瑟夫到的时候,杂货铺门口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当地居民,还有七八个英军士兵混在人群里。


    宪兵拉了一道警戒线,但线外的人群情绪很高,有人在用当地的瓦隆语大声嚷嚷,约瑟夫听不懂,但那种忿怒的声调不需要翻译。


    他从人群中间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他走进杂货铺。


    那个姑娘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头发被剃得精光,头皮上有好几道剪伤,血顺着耳后淌到脖子上。她脸上被画上了歪歪扭扭的十字,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一道从左耳划到右耳。


    她穿着深蓝色连衣裙,领口被扯破了,锁骨下面露出一片青紫淤伤。


    她没有哭,眼睛瞪得很大,她已经过了恐惧的阶段,进入了某种麻木。


    她母亲跪在旁边,用围裙按着自己膝盖上的伤口。看到约瑟夫进来,老太太抬起头,用法语说了一大段话。


    随军翻译听完,脸上有点为难。


    「长官,她说……那个德军军官是1916年冬天强征了她家的房子,当军官宿舍。她女儿当时十八岁,那个军官住了两年。她母亲说,她女儿没有选择。」


    约瑟夫看着那个姑娘。「她自己怎么说?」


    翻译蹲下来用法语问。姑娘看了翻译一眼,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角。她说了几个字。


    翻译站起来,轻声说:「她说……你们信谁的都无所谓。」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出杂货铺,站到门口面对人群。


    「告诉他们,我理解他们的愤怒。四年了,他们有权利愤怒。但是莱塞尔从今天起,处于英军管辖之下。从这一刻起,任何对任何人的私刑,无论理由是什么,都不被允许。如果有人认为,那个姑娘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占领期间犯了通敌罪,可以向英军宪兵处正式举报,我们会按程式移交比利时当局依法处理。但是在街上拖人出来剃头丶殴打丶泼脏水……从现在开始,这种事情不会再被允许。」


    翻译大声翻译完。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约瑟夫能看到几张脸上不满的表情,那表情在说:「你不懂,你没在这里待过四年。」


    约瑟夫等议论声低下去,补了一句:「另外……在人群里的英军士兵,立刻归队。」


    七八个英军士兵从人群里钻出来,低着头走了。


    约瑟夫回到杂货铺,对威尔金斯说:「那姑娘和她母亲,今晚别让她们回家了。安排宪兵把她们送到教堂,让神父先收留。她母亲膝盖的伤让军医去处理。那个起哄的兵,禁闭七天,扣全月军饷。今晚之前把处分令给我,我要各营营长看到。」


    走出杂货铺时,广场上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但那种气氛还在。四年的仇恨不是一道命令能按下去的。


    约瑟夫知道,这只是第一个。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莱塞尔的每一条街上,都会有人被指着鼻子说「你帮过德国人」。


    他能做的,只是不让这把火,在英军的眼皮底下烧成私刑。


    -----------------


    晚上七点半,又出事了。


    德军留下的物资仓库出了大事。锁被人撬开了,当地人在搬面粉,英军士兵在搬酒。


    约瑟夫和阿尔弗雷德带着一个排的宪兵赶到时,仓库铁皮大门已经被撬开了一半。


    里面有至少十五个英军士兵,坐在地上或者靠在木箱上,手里拿着酒瓶。有几个明显喝多了。


    一个威尔斯口音的中士,抱着一瓶莱茵白葡萄酒半躺在面粉袋上唱《蒂珀雷里》,但跑调跑到了另一首歌里。


    旁边还有二十来个当地居民,大部分是中老年妇女,她们在认真地丶高效地往篮子里装面粉和罐头,一脸理所当然,这是德国人从她们手里抢走的,现在她们只是拿回来。


    约瑟夫开口,「全体英军人员,五分钟之内放下东西,离开仓库。回各自营区,等候点名。」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士兵们开始动了,大部分人乖乖放下酒瓶往外走。


    但有一个人没动。


    他坐在仓库最深处的弹药箱上,手里攥着一瓶还没开的白兰地,脸上有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的老伤疤。


    是哈洛,三营一连的中士。


    「哈洛中士。」


    哈洛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长官,」他说,「这他妈是德国人的酒。」


    「我知道是德国人的酒。放下。」


    「他们喝了我们四年的血。他们的酒我喝一瓶还不行?」


    「放下,哈洛。这是命令。」


    哈洛盯着约瑟夫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那瓶白兰地放在弹药箱上,站起来,走出了仓库。


    约瑟夫看了一眼那些往篮子里装面粉的妇女。


    「面粉和食物就让她们拿,登个记就行。但是酒不能拿,任何酒类一律封存。」


    威尔金斯点头。


    走出仓库,阿尔弗雷德跟约瑟夫并肩站在街上。


    「粮食的事,」阿尔弗雷德说,「那在技术上是缴获的敌方物资,应该上报军部。」


    「报告里就写,仓库在英军抵达前,已被当地居民部分开启,部分食品物资在英军接管前,已流入民间,无法追回。」


    「这不完全是事实。」


    「这完全是事实。」约瑟夫说,「我们到的时候,仓库就已经开了。」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晚上九点,军纪命令下发到每一个营。


    严禁抢掠丶殴打丶辱骂当地平民。严禁参与对当地居民的私刑和清算。缴获的德军物资,一律归军部统一管理。宪兵连分成十二组通宵巡逻。


    约瑟夫签完命令,把钢笔放回墨水瓶。


    桌上还摊着哈洛中士的纪律记录,是威尔金斯刚送上来的。过去六个月里,他收到了三次警告。两次打骂战俘,一次在后方休整时酗酒闹事。


    约瑟夫看了一会儿,把记录合上。


    哈洛这种人,约瑟夫在四年里见过太多。战争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仇恨和压力,他迟早会找个出口发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房间里飘了一会儿,然后散去。


    <ins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