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赢家法则
3个月前 作者: 狐东方
同一时间,伦敦陆军部三楼会议室。
霍顿坐在长桌的一头。他的对面坐着十二个委员,还是两个月前同一批人,但有几个的表情,比两个月前更复杂了。
哈定坐在霍顿身后的旁听席上,他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这次的报告标题是《关于近期战术规范外作战行为的审查意见》,档案的核心内容是:
约瑟夫·林登在兴登堡防线发起的夜间渗透作战,不属于英军标准战术规范范围。这种「突击队式」的非正规作战,虽然取得了战果,但开了一个危险的先例。如果今后所有的旅长都这样自行设计和执行非正规作战,甚至亲身上阵,整个英军的指挥体系将面临结构性挑战。
报告建议:对林登上校进行「程式性审查」,明确战术规范的边界,未来类似作战,必须经过更高层级的审批。
霍顿翻开报告,皱了一下眉。他把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诸位,」霍顿开口,声音不像两个月前那样有力了,「这份报告——」
两个月前签字联署的三个将军之一,吉布森中将,打断了他。
「霍顿,」吉布森说,「你听说过了吗?鲁登道夫怎么称呼兴登堡防线那次突破?」
霍顿没有回答。
「灾难性突破。」吉布森说,「我们破译出了德军内部的电报。林登上校的渗透作战,是直接导致这个词出现的原因。你现在要审查他?」
霍顿的嘴抿成一条线:「我们审查的不是结果。结果当然是好的。我们审查的是过程。他绕开了标准战术规范,这——」
「如果他不绕开标准战术规范,」长桌另一头的麦克莱恩准将开口了,他也是两个月前签字的三个将军之一,「我们这场仗会多死三万人。霍顿,三万人。」
霍顿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被专门从前线请回来,参加这次审查会的劳森中将把面前的报告合上,推到桌面中央,看着霍顿。
「霍顿少将,」劳森说,「我作为林登上校的上级,对他的作战行为负全部责任。如果要审查,请审查我。」
霍顿的脸色变了。
劳森是中将,比霍顿高一阶。直接审查劳森,这件事的政治影响就完全不一样了。
霍顿坐在那里,长桌两侧,十二个委员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汇集到他身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霍顿伸手把报告拿了回来,塞进自己面前的公文包里。
「诸位,」他说,「这份报告……可能在论据上确实有一些不充分的地方。我撤回。」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会议散了。
哈定跟着霍顿走出会议室。走廊上,霍顿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哈定走到霍顿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霍顿在走廊尽头停下,回头看了哈定一眼。
「哈定。」
「将军。」
「你也看到了,林登现在风头正盛。你和他……现在不适合对着干。后勤司令部那边有个职位,是后方军械仓库主管,明天任命书会下来。」
哈定的嘴唇动了一下:「将军……」
「那不是降级。」霍顿说,「形式上是平调。」
哈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实际上是流放。后方军械仓库主管这种位置,意味着他这辈子,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进入参谋决策圈了。
「将军……」
「哈定,」霍顿打断他,「你做错了什么吗?没有。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我们的论点是有它的道理的,但有道理不等于会赢。」
霍顿把手套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戴上。
「军队需要规矩,这一点是对的。但军队更需要赢。」他停顿了一下,「我们站在了错的那一边。」
霍顿戴好手套,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留下哈定独自站在走廊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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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0月底,比利时东部,莱塞尔镇。
小镇在列日省与德国边界之间的丘陵地带。默兹河的一条支流从镇西绕过,河上的石桥是通往东边国境的必经之路。
四年前的1914年八月,德军第一集团军的先头部队,从那座桥上开进莱塞尔,从此再没有走。
整整四年,这个三千多人的比利时小镇,一直在德国人的靴底下。
10月29日下午2点,约瑟夫的团从西边的乡村公路进入莱塞尔。前面是侦察排,两翼是机枪组,主力沿着公路两侧的沟渠交替掩护前进。
半小时后,阿尔弗雷德·埃克塞特的团从北边的山道进入。两个英军团在镇中心的圣约翰广场会师。
德军已经撤了。
过去几个月的「百日攻势」把德军的防线一段一段地撕开。
从亚眠到康布雷,从康布雷到圣康坦运河,兴登堡防线从南到北一截一截地垮下来。
德军还在打,后卫部队还在拼命,但主力已经开始全线东撤。三天前,他们放弃了莱塞尔,撤退的速度比英军情报处预估的还快了整整一天。
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忘记留东西。
约瑟夫的侦察排进镇之前,工兵连的排雷组已经先行检查了主要道路。
他们在镇西入口的石板路下面,挖出了三颗反步兵地雷,在广场东南角的一棵椴树根部,发现了一根绊线,连着藏在树洞里的两枚手榴弹。
镇政府门口的台阶底下,工兵用探针戳到了一个金属物体。挖出来一看,是一枚迫击炮弹,引信被改装成了压发式。
「老规矩。」工兵排长蹲在那枚迫击炮弹旁边,额头上全是汗,「德国佬撤的时候,最爱在镇公所和教堂底下埋东西。长官,教堂那边我还没去,但是建议在工兵检查完之前,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约瑟夫点了下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圣约翰广场,广场本身是完好的,鹅卵石地面上没有炮坑。教堂的尖塔还立着,十六世纪铸的青铜钟还挂在上面。街边的椴树叶子已经发黄,但树还活着。红屋顶丶白墙丶石板路……这个小镇的骨架完好无损。
但肉已经被啃乾净了。
沿街的住户大门上,钉着德语和法语双语的告示,是德军占领当局四年来,陆续张贴的各种法令:征粮令丶宵禁令丶劳役令丶金属徵收令。
有一张告示上写着,所有铜制器具,包括教堂的钟,一律上缴德军兵站,用于军工生产。
但教堂的钟还在。也许莱塞尔的人想了什么办法,把它藏起来了。
英军的马蹄踏上广场鹅卵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里回响了几分钟。
然后,所有的门同时开启了。
人从每一扇门后面涌出来。老人丶妇女丶孩子丶少数几个瘸腿或缺了胳膊的男人——他们从门廊里冲出来,从地窖的台阶上爬出来,从二楼的窗户里探出身子。
一个白发老太太双手举着一面比利时国旗,黑黄红三色的布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藏了四年。
她站在自家门口,旗帜在她头顶上抖动,她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约瑟夫听不清,因为整条街的人都在喊。
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一个看起来至少七十岁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到约瑟夫的马前,仰起头。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四年的占领和征粮,把他削成了一具会走路的骨架。
他说了一句话。
「你们终于来了。」
约瑟夫骑在马上,环顾整个广场。
四年,这些人等了四年。
远远地,他看到阿尔弗雷德从北边的街口骑马转出来。
阿尔弗雷德的周围也被人群包围了。有人往他的马脖子上挂花环,花是从哪里弄来的,约瑟夫不知道,十月底的比利时已经没什么花了,大概是布做的。
两个人在广场中央会合。
阿尔弗雷德的军帽不知道被谁摘走了。大概是被哪个过于激动的比利时老太太当纪念品拿了。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一种约瑟夫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表情。
两个人互相敬了个礼,握了握手。
「路上顺利吗?」阿尔弗雷德问。
「在镇口挖出三颗地雷和一枚改装迫击炮弹。」约瑟夫说,「教堂那边还没清理,工兵还在查。你那边呢?」
「北边山道上碰到一支德军后卫排,打了十五分钟,他们撤了。我损失了三个人。」阿尔弗雷德朝四周看了一眼,人群还在涌动,有人已经开始在广场上唱歌,「另外,这个场面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先把部队安顿下来。」约瑟夫说,「工兵连继续排查全镇,教堂丶镇政府丶学校丶所有公共建筑都要检查。晚上六点在镇政府碰头。还有——」
他压低声音:
「告诉各营营长,让弟兄们控制住自己。我知道他们高兴,当地人也高兴。但今晚不能喝酒,至少不能喝醉。德军后卫还在二十公里外,我们前沿的侦察排,十分钟前才报告说,听到东边有炮声。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好。」
两个人分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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