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水牢相会
3个月前 作者: 刀未老
第六十九章水牢相会
马车停在付家大门外。王憨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动。
孙飞霞已经掀开车帘,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怎么?到了家门口,反而不想下车了?”
王憨望着那扇朱红大门,心里涌起的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知道,迈过这道门,他就要面对弥勒吴——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那个在同一个雪夜里,和他异口同声说出“我也想有个家”的人。
“走吧。”他哑着嗓子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飞霞满意地笑了,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往前走。王憨任由她拉着,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小兰早已等在门口,看见孙飞霞,迎上来叫了声“夫人”,目光却偷偷瞥向王憨,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王憨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想起了那个泡在浴盆里的狼狈下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局。
“那个人呢?”孙飞霞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在水牢里。”小兰答得也很随意,“按照夫人的吩咐,一直关着。”
王憨的心猛地一沉。水牢。弥勒吴最怕洗澡,最怕水,如今却被困在水牢里。他想起弥勒吴说过的话:“洗澡最伤元气,越洗越瘦。”那时候他还笑他,说他是个怕水的旱鸭子。如今,那只旱鸭子却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
“带路。”孙飞霞说。
小兰转身走在前面,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来到一间不起眼的厅堂前。她推开厅门,走到正中央,弯下腰,伸手在地板上扣了两下,然后用力一提——一块地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王憨站在洞口边,往下望去,只看见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弥勒吴就在下面。
“弥勒吴。”孙飞霞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你看看谁来看你了。”
下面传来一阵水声,然后是弥勒吴那熟悉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声音:“哟,这是谁来了?是我那没良心的三弟吗?”
王憨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哑巴病还没好?”弥勒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依然带着笑,“我听小兰说,你被毒哑了,还担心了好一阵子。现在看来,是好了?那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见了二哥,激动的?”
王憨蹲下来,把头凑近洞口。黑暗里,他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水中,正仰着头往上望。那身形比他记忆中瘦了许多,原本圆滚滚的肚子也不见了。
“二哥……”王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哎哟,还真会说话了!”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好,好,能说话就好。我就说嘛,你小子命硬,死不了。”
王憨张了张嘴,想问他好不好,想问他冷不冷,想问他饿不饿。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弥勒吴之所以困在这里,是因为他——因为他招惹了小兰,因为他是王憨的朋友,因为他要替王憨“背黑锅”。
“你怎么不说话?”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二哥?别介,咱兄弟谁跟谁?不就是泡几天水嘛,正好减肥,你不知道,我这肚子小了一圈,回去得好好显摆显摆。”
王憨的眼眶热了。
他还是不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笑着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从来不知道,原来弥勒吴的笑,不只是笑给别人看的,更是笑给自己的——笑给自己听,让自己在绝境里也能撑下去。
“王憨。”孙飞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像一把刀,刺进王憨的心里,“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吗?”
王憨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下面的弥勒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飞霞,你在上面?是你把王憨带来的?”
“是我。”孙飞霞走到洞口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弥勒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吗?”
“不知道。”弥勒吴的声音依然平静,“不过我猜,一定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你猜对了。”孙飞霞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而且是很对不起我的事。”
“哦?”弥勒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那我倒要听听,我做了什么。我这人记性不好,你提醒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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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飞霞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晚上,在你家里,下着雪,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喝酒。你说,你也想有个家。王憨也说,他也想有个家。你们两个,都看着我说的。”
下面一片安静。
“我等着你们谁先开口。”孙飞霞的声音微微颤抖,“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开口。我等了一夜,等了两天,等了三个月,等到我不得不嫁人的那一天,你们谁也没有开口。”
王憨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们知道我等的是什么吗?”孙飞霞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等的是你们谁先说出那句话!只要你们谁说了,我就嫁给谁!可是你们呢?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君子,一个比一个谦让!你们以为你们是在成全对方?你们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
“飞霞……”弥勒吴的声音低沉下来。
“别叫我!”孙飞霞打断他,“你知道我嫁给付如山那天晚上,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你们谁先开口了,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喜欢你’,我就不会嫁给他!我等了那么久,就等一句话,可你们谁也不说!”
王憨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和弥勒吴对视了一夜,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退让,不夺友人之妻。他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以为这样三个人都不会受伤。可他们错了。
“我恨你们。”孙飞霞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恨你们两个。尤其是你,弥勒吴。”
“为什么是我?”弥勒吴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你比他更该死。”孙飞霞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等的是你。我等了一夜,等的就是你开口。可你偏偏不说。你宁可看着我嫁给别人,也不肯说那句话。”
王憨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向孙飞霞。
孙飞霞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下面的黑暗,眼里有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来。
下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是弥勒吴。
“飞霞,”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孙飞霞冷笑,“你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喜欢你?还是不知道你自己喜欢我?”
弥勒吴沉默了。
“你喜欢的。”孙飞霞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你喜欢的,对不对?那天晚上,你看我的眼神,我看得出来。你喜欢的。”
弥勒吴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啊!”孙飞霞忽然喊起来,“你说你喜欢我!只要你说了,我就原谅你!我就放你出来!”
王憨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他忽然明白了,孙飞霞要杀弥勒吴,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因为太爱,所以太恨。因为等不到,所以宁愿毁掉。
“飞霞。”弥勒吴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很轻,很慢,“我确实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可是——”
“没有可是!”孙飞霞打断他,“你说了喜欢就够了!我放你出来!”
她弯下腰,要去掀那个盖子。王憨伸手拦住了她。
孙飞霞抬头看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你干什么?”
王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的是他,对不对?从头到尾,都是他。”
孙飞霞愣住了。
王憨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我知道了。我早该知道的。那天晚上,你等的是他,不是我。你嫁人,也是因为他没开口。你要杀他,也是因为他没开口。”
“王憨……”孙飞霞想说什么。
王憨摇摇头,松开手,退后一步:“放他出来吧。他泡了这么多天,够受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孙飞霞在身后喊。
王憨没有回头。
“三弟!”弥勒吴的声音从水牢里传来,带着焦急,“王憨!你别走!”
王憨停下脚步,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二哥,”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咱俩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先出来,好好活着。”
他迈出门槛,走进阳光里。
身后,孙飞霞蹲在洞口边,双手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下面,弥勒吴站在水里,仰着头,望着洞口那一片刺眼的光。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水珠从弥勒吴的衣角滴落,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水牢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