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轮哨

3个月前 作者: 就问
    夜风从营墙缺口灌进来,先刮到沈烈掌心裂口。


    血刚结住,被风一舔,又渗出一点。


    他把脚踩进泥里,先看火,再看风口。


    火盆埋了半边土,红芯压在灰底下,风一来,灰面起了一层细亮。


    许三狗跟在他后头,旧刀挂在腰侧,刀柄被他抓得发紧。


    瘸腿老卒拄着拐,往墙根一指。


    “那边。”


    墙根下有两根木桩,一根歪着,一根被火熏黑。旁边蹲着一个换下来的老卒,披着破皮袄,眼皮耷拉着。


    他看见沈烈和许三狗,嘴里吐出一口白气。


    “新丁?”


    瘸腿老卒说:“眼还没瞎。”


    那老卒笑了一下,把手里的短木牌丢给沈烈。


    “听见草响就喊,没听见也别睡。喊错了挨抽,漏了也挨抽。”


    许三狗喉结滚了一下。


    老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又指火盆。


    “火别露高,露高招箭。”


    他说完就走。


    瘸腿老卒没跟着走,只在火盆边停了一息。


    “下半夜最冷,人最困。”


    沈烈把木牌塞进腰带。


    瘸腿老卒看着他掌心。


    “刀会割手,夜也会割。”


    他拄着拐走远。


    许三狗站在火盆边,牙根咬得咯了一声。


    “沈哥,这地方能看见外头吗?”


    沈烈没立刻答。


    他蹲下,伸手摸火盆边的灰。


    灰很轻,风从右前方来,吹过墙缺,再卷到火盆口。


    红芯一亮,火星就顺风往外飞。


    许三狗刚把手伸过去烤,袖口一抖,火盆里的红点被带起两粒。


    两粒火星越过盆沿,往墙缺外飘。


    沈烈一把按住灰面。


    火星被压进灰里,发出细小的噗声。


    许三狗手僵在半空。


    沈烈把一撮湿土拨过去,盖住火盆外沿。


    “手低。”


    许三狗赶紧把手缩回来。


    “我没看见它飞出去。”


    “风看见了。”


    许三狗闭住嘴。


    沈烈抬头看墙缺。


    火光从盆口往外斜,照不到墙根最黑那一截。那截黑处贴着几丛枯草,草根伏在泥里,草尖往一个方向歪。


    他挪开半步,火光从他腿边擦过去,墙外黑处露出一点低影。


    站在火盆边,看不见草根。


    往左退两步,能看见墙脚。


    再往后半步,风从脸侧过,耳朵能听到草尖刮泥。


    沈烈把许三狗拉到火盆后。


    “站这儿。”


    许三狗低头看脚下。


    “这儿背风?”


    沈烈把他的肩转了一下,让他右耳对着墙缺。


    “听。”


    许三狗屏住气。


    外头风刮草,棚里有人咳,远处巡夜老卒的铁片响了一下。


    他听了一会儿,脸皱起来。


    “都是响。”


    沈烈走到左侧墙根,腰侧旧刀贴着腿,豁口里的木屑还没抠净。


    他用刀鞘轻轻碰墙。


    墙土松。


    脚下泥硬。


    这里离火盆远,身子一低,火光照不到脸。


    他蹲下,把掌心压在膝上。


    裂口疼得往腕骨里钻。


    疼能提神。


    远处巡夜老卒走过。


    一步。


    两步。


    铁片响。


    停。


    又走。


    沈烈看着那人的火把。


    火把每走过一根栅桩,墙根黑处就亮一下,又暗一下。


    亮的时候,墙外草影贴地。


    暗的时候,草尖才晃。


    许三狗小声说:“沈哥,我听不出来。”


    沈烈没看他。


    “先听大的。”


    “啥大的?”


    “铁片,脚,风。”


    许三狗抿住嘴,耳朵又往墙缺那边偏。


    过了一阵,他低声说:“铁片远了。”


    沈烈点了一下头。


    许三狗眼里有了点光,又赶紧压下去。


    火盆忽然啪地爆了一声。


    一小块炭皮翻开,红光露出来。


    许三狗吓得伸手去拨。


    沈烈比他快,刀鞘压住炭皮,把它按回灰里。


    红光低下去。


    “别用手。”


    许三狗看见沈烈掌心又渗血,嘴唇抖了一下。


    “你手还裂着。”


    沈烈把刀鞘收回。


    “看火。”


    许三狗立刻低头。


    火盆被土压住后,红芯小了很多,身上也冷得快。


    许三狗肩膀缩起来,旧刀柄碰到盆沿,轻轻一响。


    沈烈抬眼。


    “刀靠后。”


    许三狗赶紧把刀往后挪。


    “嗯。”


    风又过来。


    这次风里夹着一点草断声。


    许三狗猛地抬头。


    墙外黑处,有一团草影滚了一下。


    他嘴已经张开。


    沈烈伸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人往下一压。


    许三狗的喊声堵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发圆。


    沈烈盯着那团草影。


    草影滚了半尺,停住。


    没有脚步。


    没有喘声。


    泥上也没有新压痕。


    又一阵风来,那团草翻了个边,露出断茬。


    白的。


    白日里割草留下的断茬。


    沈烈松开手。


    许三狗憋得脸发红,吸了一口冷气。


    “我差点喊了。”


    沈烈把他的头按低一点。


    “喊了,鞭子先来。”


    许三狗看着那团断草,喉咙动了两下。


    “那真的来了呢?”


    沈烈指了指墙脚泥面。


    “脚先来。”


    许三狗顺着看过去。


    泥面上有旧脚印,巡夜老卒踩过的,鞋底边重,脚尖朝内。墙外那团断草旁边,泥没塌,草根没被踩断。


    他看了很久,才小声说:“没脚印。”


    沈烈点头。


    许三狗把背又往风口贴了贴,这回没再抖手。


    巡夜老卒转回来时,火把往这边一照。


    他看见火盆压得很低,沈烈蹲在墙根,许三狗背风站着,眉毛挑了一下。


    “没睡?”


    沈烈起身。


    “没。”


    老卒把火把举高,照向墙外断草。


    “刚才那边响。”


    许三狗嘴唇一动。


    沈烈抢在他前头说:“断草滚了。”


    老卒盯了他一眼。


    “你看清了?”


    沈烈把脚往旁边挪,露出墙脚泥面。


    “没新印。”


    老卒拿火把压低,照了照泥,又照许三狗。


    许三狗攥着刀柄,手背绷得发白,却没乱说。


    老卒啧了一声。


    “眼还行。”


    他把火把收回,往下一处走。


    铁片又响。


    一步。


    两步。


    停在下一根栅桩旁。


    沈烈看着他的脚。


    老卒每走到第三根桩,会停一次。


    火把照墙根,先照左,再照右。


    照不到的地方,在两根桩之间。


    沈烈把这个位置记下。


    许三狗凑过来,小声问:“他刚才没抽咱?”


    沈烈看着墙外。


    “你没喊。”


    许三狗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夜更深,棚里的咳声少了。


    火盆红芯缩得只剩一点,冷气贴着脚踝往上爬。


    沈烈把旧刀抽出半寸,又推回去。


    豁口碰到鞘口,发出一声轻响。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没有显。


    那八个字在掌心疼处压着。


    夜里用不上砸甲。


    先断火眼。


    不让自己的火变成别人的眼。


    沈烈把火盆外沿又压了一层土,只留里头一点红。


    许三狗这次没问,学着把袖口收紧,蹲低了些。


    墙外又动了一下。


    这次草影贴着土往前蹭。


    墙根最黑那一截,有一小块黑影贴着土慢慢挪。


    很低。


    很慢。


    巡夜老卒的铁片刚响到第三根桩。


    火把照左。


    黑影停住。


    火把照右。


    黑影往墙脚凑了一寸。


    沈烈的手落到许三狗肩上,没压重。


    许三狗刚稳住的呼吸又乱了。


    沈烈盯着那截墙根。


    巡夜老卒的脚步停在第三根桩旁。


    火把往左照时,墙根右侧黑下去。


    火把往右照时,黑影把身子压平。


    那人等的就是火光转头的一息。


    许三狗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沈烈拇指往他肩窝一扣。


    许三狗立刻闭住嘴,整个人矮了半截。


    沈烈没有拔刀。


    刀一响,先惊巡夜。


    他只把脚尖压进泥里,记住那道黑影贴墙的位置。


    泥面旧脚印旁,多了一道新拖痕。


    拖痕从营里那边贴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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