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刀也能杀人

3个月前 作者: 就问
    第一刀落下去,刀偏了。


    豁口擦着木桩斜过去,刮下一条白皮,刀身没吃住劲,反从木面上弹开。


    沈烈掌心一热。


    绳印裂口被刀柄磨开,血从旧布缝里渗出来。


    他手腕往下一沉,刀尖差点点到泥里。


    瘸腿老卒坐在门槛上,眼皮都没抬。


    “手比刀先飘。”


    许三狗从草垫上撑起半边身子,喉咙里还带着坏水咳音。


    他看见沈烈掌心的血,嘴唇动了一下,没敢出声。


    棚里几个新丁也醒了,有人翻身看过来,又把脑袋缩回草里。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木桩边上的碎屑滚了一点。


    沈烈没有换手。


    他把旧刀提起来,刀背贴着小臂停了一瞬。


    右肩旧伤被甲边压住,背上的鞭痕也跟着抽疼。


    疼归疼,刀柄还在掌里。


    瘸腿老卒的拐杖在泥地上一点。


    “第二下。”


    沈烈垂眼看木桩。


    第一刀留下的白痕很浅,斜着走,豁口只刮到皮,没有咬进去。


    他又看刀。


    刀刃缺了三处,中间那块豁口最深,边上卷起一层冷硬的毛边。


    白天他把这豁口卡进木皮时,刀身没滑。


    刚才劈下去,却滑了。


    沈烈把脚尖往泥里扣住,左脚前半寸,右脚后压。


    他没抬高刀。


    刀举得越高,右肩越空。


    旧刀从胸口前落下。


    这一次,他没用刃口正劈,刀背偏过来,厚处砸在木桩侧面。


    砰的一声闷响。


    木桩歪了半指。


    刀背砸出一道浅坑,沈烈手腕被震得发麻,半边小臂像被木棍抽了一下。


    他咬住牙,脚没退。


    许三狗爬得更近了点。


    “沈哥,手……”


    沈烈没回头。


    瘸腿老卒抬起拐杖,敲了敲木桩上的浅坑。


    “砍人时,你还等它站正?”


    沈烈把木桩扶回原处。


    指尖碰到木面,摸到那道浅坑旁边的裂纹。


    裂纹细,往下走,贴着木纹歪出去。


    他把手收回来,血沾在木皮上,暗了一点。


    瘸腿老卒看着他。


    “第三下。”


    棚里安静下来。


    外头巡夜老卒走过,铁片撞在腰间,响了两声。


    没有人骂。


    没有人催。


    沈烈看着木桩。


    窄脸老卒出鞭前,拇指先压尾端。


    宽肩新丁伸脚前,眼睛先扫老卒。


    木也有先露出来的地方。


    第一刀白痕滑开。


    第二刀浅坑旁裂。


    裂纹往哪儿走,刀就该往哪儿卡。


    他把旧刀翻了半寸,让中间那处豁口对准裂纹起头处。


    手腕放低。


    刀柄压进掌心血里。


    疼从裂口钻上来,顺着腕骨顶到小臂。


    沈烈呼出一口短气。


    刀落。


    这次没有脆响。


    豁口咬住木纹,刀身一滞。


    沈烈的右脚往泥里一碾,胯往前送,厚刀背跟着压下去。


    木桩皮层裂开,里面白茬翻出来。


    刀没深进去,却卡住了。


    沈烈松开半根手指,刀还挂在木桩上。


    许三狗眼睛一下睁大。


    “卡住了。”


    沈烈握回刀柄,把刀往下一压。


    木桩又裂开一寸。


    瘸腿老卒伸手,按住木桩上沿。


    “够了。”


    沈烈停手。


    掌心血顺着刀柄往下滑,落在木屑里。


    瘸腿老卒把旧刀从木桩里拔出来,反手丢回给他。


    沈烈接住。


    刀身很沉。


    比刚才沉。


    瘸腿老卒说:“好刀吃刃,破刀吃缺。”


    沈烈看着刀刃上的豁口。


    毛边里嵌着木屑。


    瘸腿老卒又说:“你拿它当好刀用,它先折你的腕。”


    沈烈把刀背转过来。


    厚背上有一道新白印。


    “用背砸。”


    瘸腿老卒的眼睛抬了一下。


    “再说。”


    沈烈把刀尖压低,豁口对着木桩裂处。


    “用缺卡。”


    瘸腿老卒嘴角抽了抽。


    “还没蠢死。”


    许三狗松了一口气,又咳了一声。


    瘸腿老卒转头看他。


    “你看见什么?”


    许三狗被问得一僵。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皮。


    “第一下,沈哥手抖了。第二下,脚没退。第三下,他先看木头裂的地方。”


    瘸腿老卒的拐杖停在泥上。


    “还看见什么?”


    许三狗看向沈烈掌心。


    “他手破了,也没松刀。”


    瘸腿老卒没再问。


    沈烈低头看旧刀。


    木屑卡在豁口里,像一块小骨头。


    怀里的《黑沙兵录》忽然贴着胸口一冷。


    那冷不往外散,只往骨头缝里钻。


    沈烈手指一紧。


    旧册边角从衣襟里顶出来,黑纸上浮出一行沉字。


    **破刃卡骨,厚背砸甲。**


    字不亮。


    却压得眼底发沉。


    沈烈把那八个字看完,指腹按住册边,又把它塞回怀里。


    瘸腿老卒看见了,也当没看见。


    他伸脚踢了踢木桩。


    “白日里再砍十下。”


    沈烈把旧刀横回膝上。


    “砍哪里?”


    瘸腿老卒把拐杖往木桩裂处一点。


    “裂处。”


    他又点那道浅坑。


    “硬处。”


    最后点第一刀滑开的白痕。


    “滑处。”


    沈烈看着三处痕。


    三处痕在木桩上隔得不远,落刀的劲却全不一样。


    他把旧刀重新提起,没有再砍,只把刃口一寸寸贴过去。


    裂处能咬。


    硬处震手。


    滑处会带走刀身。


    他把这三下在掌心里过了一遍,血和汗把刀柄浸得发粘。


    瘸腿老卒伸出两根手指,夹住刀背往旁边一拨。


    刀身立刻偏了。


    沈烈手腕跟着一沉,脚下却压住了。


    瘸腿老卒松开手。


    “人也会拨你的刀。”


    沈烈低头看刀背上的新白印。


    许三狗趴在草垫边,连咳都憋住了。


    瘸腿老卒又用拐杖点了点沈烈的右脚。


    “脚丢了,刀就丢了。”


    瘸腿老卒站起来,腿一瘸一顿,走到棚外又停下。


    “破刀杀不了几个人。”


    沈烈抬眼。


    瘸腿老卒没回头。


    “能让你多活一刀。”


    他走了。


    棚里又静下来。


    许三狗挪到沈烈旁边,把一条旧布递过来。


    “缠一下吧,血滴出来了。”


    沈烈接过旧布,没有马上缠。


    他先把刀柄上的血和泥抹开,看见旧布缠处松了一圈。


    刚才第三下,血滑进去,刀柄差点在掌里转。


    他把旧布拆开,重新勒紧。


    许三狗蹲在旁边看。


    “沈哥,破刀真能杀人?”


    沈烈把布头咬住,左手一拉。


    旧布勒进刀柄缝里。


    “能卡住,就能杀。”


    许三狗低头看木桩裂口。


    他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缩回来。


    “那砍人也找裂处?”


    沈烈看了他一眼。


    许三狗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沈烈把旧刀递过去。


    “握。”


    许三狗愣住。


    “我?”


    沈烈把刀柄往前送。


    许三狗两只手接住,刀尖立刻往下坠。


    他手腕一软,差点把刀砸到脚面。


    沈烈伸手托住刀背。


    “腕别空。”


    许三狗赶紧把手往里扣。


    刀仍旧沉。


    他额头冒出汗,咬着牙,把刀稳住一息。


    只一息。


    刀尖又低了。


    沈烈接回旧刀。


    “明天你看。”


    许三狗揉着手腕,点头。


    外头忽然响起哨木声。


    一短两长。


    棚里新丁全翻身坐起。


    有人骂了一句,又把话吞回去。


    瘸腿老卒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沈烈,许三狗。”


    许三狗后背一僵。


    沈烈把旧刀插回腰侧,起身。


    门外火盆被土压住半边,火光低得只剩红芯。


    瘸腿老卒站在火盆旁,拐杖点着地。


    “下半夜轮哨。”


    许三狗喉结滚了一下。


    “我也去?”


    瘸腿老卒看他。


    “你眼睛还在脸上。”


    许三狗赶紧低头拿刀。


    沈烈走出棚门,夜风刮到掌心裂口,血又渗了一点。


    他握住刀柄。


    旧刀贴在腰侧,豁口里还嵌着一点木屑。


    瘸腿老卒往营墙外黑处看了一眼。


    “夜里眼比刀先活。”


    沈烈没有应声。


    他把脚踩进泥里,先看火,再看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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