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跑

3个月前 作者: 就问
    拖痕从营里那边贴过去。


    沈烈的手还扣在许三狗肩窝上。


    许三狗脖子僵住,眼睛顺着那道拖痕看过去,喉咙里又冒出一点气音。


    沈烈的拇指往下一压。


    许三狗立刻把气吞回去。


    墙根黑影停在两根栅桩中间。


    巡夜老卒的火把照左,黑影伏低。火把照右,黑影往前蹭。每次只蹭一掌宽,衣角贴着泥,脚尖几乎不抬。


    这人看过换位。


    沈烈盯着第三根桩。


    巡夜老卒走到第三根桩时会停,铁片响两下,火把先扫左,再扫右。两边扫完,中间那一小截墙根会黑一息。


    黑影等的就是这一息。


    许三狗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喊吗?”


    沈烈没看他。


    “等。”


    许三狗手指扣住刀柄,指节一点点发白。


    黑影又挪了一寸。


    泥上的新拖痕拉长,压过旧脚印边缘。脚印朝内,拖痕朝墙。那人从营里来,贴着火光照不到的窄处走。


    巡夜老卒的铁片又响。


    一步。


    两步。


    停。


    黑影伏到墙脚下,两只手摸上木栅,指头在木缝里抠。


    沈烈看见那手指抖得厉害。


    许三狗也看见了,肩膀跟着一抖。


    “是咱们一车来的。”


    沈烈听出来了。


    那人白日里挖壕时就站在他们后头,脸青,嘴唇常年干裂,吃饭时总把碗护在怀里。许三狗还跟他换过半口冷水。


    黑影踩上墙根凸出的泥块,身子往上一送。


    泥块碎了一点,落下两粒土。


    巡夜老卒站在第三根桩旁,火把偏向左边,脚却往右挪了半步。


    沈烈眼角缩了一下。


    那老卒看见了。


    他一直看见。


    他没喊。


    黑影一只腿已经挂上木栅。


    许三狗猛地吸气。


    沈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人按到火盆后头。


    火盆里的红芯被他们带起的风压了一下,暗下去。


    下一息,棍声砸在木栅上。


    啪。


    黑影从墙上掉下来,肩背先砸地,嘴里喷出一声短叫。


    巡夜老卒的火把压到他脸前。


    “跑啊。”


    那男丁抱着腿往后缩,泥糊了半张脸。


    “军爷,我娘还在家里,我就回去看一眼,我不跑远,我天亮前回来。”


    巡夜老卒一脚踩住他的手。


    “进了死营,还想着家?”


    男丁疼得嘴张开,声音卡在喉咙里。


    许三狗在沈烈掌下发抖。


    沈烈松开他的嘴,手还按着后颈。


    “别动。”


    许三狗眼里全是火光,点了点头。


    巡夜老卒把木哨塞进嘴里。


    一短。


    两长。


    哨声刮过营墙,棚里立刻乱起来。


    草垫翻动,鞋底踩泥,骂声刚起就被鞭声压下去。


    “都出来!”


    “看清楚!”


    新丁一个个被赶到墙根前。


    有人衣带没系好,有人光着脚踩进冷泥里,谁也不敢回棚拿鞋。


    吴彪也被推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短棍。火光照到他脸上,他眼皮跳了几下,短棍往身后藏。


    窄脸老卒站在人群边,短鞭搭在手心,眼睛扫过沈烈和许三狗,嘴角往下压。


    瘸腿老卒靠在更远的桩边,拐杖点在泥里,没说话。


    被抓的男丁被拖到火盆前。


    他两只手扒着泥,指甲里全是黑土。


    “我不跑了,军爷,我不跑了。”


    巡夜老卒用棍头挑起他的下巴。


    “刚才那条路,谁教你的?”


    男丁牙齿磕得响。


    “没人教,我自己看的。”


    棍头停住。


    沈烈看着那根棍。


    棍尖没有立刻落下。


    巡夜老卒在等。


    等男丁自己再往外吐人名。


    男丁眼珠乱转,扫过新丁堆,又扫到火盆旁的墙根。他看见沈烈,也看见许三狗,嘴唇抖了抖。


    许三狗后背一下绷紧。


    沈烈把脚尖压在他脚面上。


    许三狗疼得缩了一下,眼睛从男丁脸上挪开。


    男丁没喊出名字。


    巡夜老卒的棍落了下去。


    第一棍打在小腿上。


    骨头闷响一声。


    男丁整个人弹起半寸,又砸回泥里。


    第二棍更重。


    腿从膝下折出一个怪角。


    新丁堆里有人吐了。


    鞭子立刻抽过去。


    “看着!”


    许三狗的嘴唇白了,手往沈烈袖口摸。


    沈烈没躲。


    他盯着墙根。


    男丁爬过的地方有三处泥痕。


    第一处在火盆照不到的边上,泥浅,只擦了衣角。


    第二处在第三根桩旁,泥深,脚尖压得重。


    第三处在墙脚凸泥块下,泥块碎了,露出湿心。


    巡夜老卒刚才站的位置也有印。


    他比平日多踩了半步。


    火把扫左时,影子在右边短。火把扫右时,墙脚中间亮得最薄。


    人从那里走,会被等在旁边的棍打下来。


    掌队来了。


    他披着旧甲,甲片没系全,手里提着一根长鞭。火光照在甲边上,冷光一闪一闪。


    巡夜老卒退了半步。


    掌队看都没看地上的男丁,先看新丁堆。


    “谁还惦记外头的屋,外头的娘,外头的热炕?”


    没人敢应。


    男丁趴在地上,喉咙里一抽一抽。


    掌队抬脚踩住他的断腿。


    男丁的叫声冲出来,又被一只脏布塞住。


    “逃兵,腿先断。”


    掌队抬眼。


    “再有一次,头挂墙上。”


    人群里一阵细碎吸气。


    鞭子啪地抽在泥上。


    “谁替他求情,一起算。”


    许三狗的手死死攥着沈烈袖口。


    沈烈能感觉到那手在抖。


    他没去看断腿。


    他看掌队身后的老卒。


    巡夜老卒站回第三根桩旁,火把压低,照着男丁爬过的路。窄脸老卒站在人群右边,挡住往棚里退的口。瘸腿老卒站在左后,刚好能看见所有新丁的脸。


    这场围看也有站位。


    谁想闭眼,鞭子能到。


    谁想后退,老卒先堵住。


    谁想喊,旁边的人会被一起牵出来。


    沈烈的掌心又疼起来。


    怀里的《黑沙兵录》贴着胸口发冷。


    冷意从旧册边角往里钻,一点点压住心口的热。


    沈烈垂下眼,看见黑纸边缘浮出一行沉字。


    **逃路先断,活路另寻。**


    字很短。


    落在眼里却沉。


    沈烈把册角按回衣襟。


    许三狗靠得近,看见他手往怀里按,却没问。


    掌队收回脚。


    男丁已经叫不出声,泥水从脸边流开。


    “拖下去。”


    两个老卒上前,一人拽胳膊,一人拽衣领,把男丁拖走。断腿在泥里划出一道弯痕,拖到棚后,痕迹还留在火光底下。


    新丁们被赶着回棚。


    没人敢先迈步。


    鞭子一响,人群才动。


    许三狗走了两步,腿软了一下。


    沈烈扶住他后腰,没有说话。


    许三狗低声说:“沈哥,他刚才要是翻过去了呢?”


    沈烈看着墙脚第三根桩。


    “翻不过。”


    许三狗喉咙滚了滚。


    “他们早等着?”


    沈烈把视线从墙脚收回来。


    火盆旁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宽,脸上油光被火照得发亮,腰间挂着一串木牌,手里拿着名册,正跟掌队低声说话。


    他说话时先看掌队脸色,再拿木牌点人。


    吴彪站在人群边,瞧见那人,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又赶紧低头。


    那人也看见吴彪,嘴角一动,没招手。


    沈烈记住他的手。


    每点一个人,木牌先在名册上敲一下,再往火盆边一磕。


    许三狗贴在沈烈旁边,小声问:“那是谁?”


    旁边一个新丁压着嗓子回了一句。


    “韩老卒,管分活的。”


    韩老卒抬起眼。


    那新丁立刻闭嘴。


    掌队甩了甩鞭子。


    “天亮分组。”


    韩老卒把木牌在掌心里一抹,油亮的脸转向新丁堆。


    “补墙的,先挑几个眼睛没瞎的。”


    他的目光从吴彪身上滑过,又落到沈烈和许三狗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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