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一个帝国军人的回忆

3个月前 作者: 曲予
    可一年过去,五年过去,十几年过去。


    他从最底层的士兵成为军官,又从军官成为统率万人的军团长。胸前的勋章越来越多,身后的军旗越来越显赫,他所踏足的占领区也越来越辽阔。


    那些目光却从未改变,他也始终没能习惯。


    恰恰相反,随着时间推移,那些沉默的注视反而越来越令他烦躁,越来越令他不安。


    因为他渐渐明白,那些人真正看着的并不是艾森哈特这个人。


    他们看着的,是他身上的铠甲,是铠甲上的帝国纹章,是纹章背后被焚毁的村庄、被征走的粮食、被拖进矿坑的奴工,以及再也没有回来的亲人!


    那些目光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而他胸前每一枚曾令自己引以为傲的勋章,都仿佛成了这场审判中的证物。


    他开始反复问自己:如果帝国带来的是秩序,为什么人们得到的只有恐惧?


    如果战争是为了让帝国的人民过得更好,为什么帝国每赢得一场战争,便要征收更多粮食、抓捕更多奴工,再把更多平民的孩子送上前线?


    如果这一切都是正确的——


    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不敢直视那些人的眼睛?


    他曾以为,只要帝国足够强大,人民迟早会得到安稳。


    可现实恰恰相反。


    帝国这台由钢铁、鲜血和欲望驱动的战争机器越是强大,便越需要吞噬更多血肉充当燃料,永无止境。


    敌国的血肉不够,就吞噬殖民地的。


    殖民地的不够,就回头吞噬自己人的。


    而他,艾森哈特·冯·罗森,正是这台机器最锋利、也最值得炫耀的一枚齿轮。


    他本就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路有多难。


    所谓平民晋升的传奇,不过是从数万具尸体里侥幸活下来的一个人。


    帝国将他高高举起,不过是为了让所有仍在泥潭里挣扎的平民相信——他们之所以没有成功,只是因为不够忠诚,不够勇敢,不够拼命。


    他的成功几乎无法复制,他只是一块被擦得锃亮,用来掩盖底下累累白骨的招牌。


    可即便到了那时,艾森哈特仍没有立刻背叛帝国。


    人很难在一夜之间否定自己的一生。


    那些浴血奋战换来的勋章是真的,那些倒在冲锋路上的同伴是真的,父亲临终前紧握着他的手,那份以他为荣的笑容,也是真的。


    如果帝国从根本上就是错的,那么他过去数十年的忠诚与牺牲,又算什么?!


    那些因他的命令而前仆后继、最终化为沙盘上一个冰冷数字的士兵,又算什么?!


    他宁愿相信,只是某些官员出了问题,只是某些法令不够完善,只是帝国这架马车走得太快,暂时忘记了最初的道路。


    他一次次寻找借口,也一次次尝试在自己权限范围内修补。


    直到两年前,卡尔登公国首都的那场战役,彻底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那座城市抵抗得极其激烈,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守军从城墙退入街巷,又从街巷退入蛛网般的民宅。即便主力军团已经覆灭,仍有零散士兵和被激起血性的市民依托废墟继续抵抗,用生命拖延着帝国军的脚步。


    瓦雷利亚军队为此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伤亡。


    城破之后,军务院的肃清令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前线。


    按照瓦雷利亚军法,凡被认定参与反抗者,无论是守军将领、普通士兵,还是协助运送粮食、藏匿伤员的平民,其直系亲属一律连坐处死。


    父母、配偶、兄弟姐妹,以及子女——不分年龄!


    军务院给出的理由冷酷而“合理”:血缘会延续仇恨,遗孤会成为复仇者。若想彻底熄灭反抗,就不能只杀死今天拿起武器的人,还必须铲除明日可能拿起武器的人。


    所以,核实名册,集中羁押,统一处决。


    任何隐瞒身份、藏匿亲属或协助逃亡者,一律以叛乱同谋论处。


    艾森哈特曾执行过类似命令。


    至少,他一直告诉自己,那是战争的必要牺牲。


    可那一天,当他走过燃烧的街道,来到临时设立的羁押区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数百名被牵连者,像牲畜一样被驱赶到广场上。他们中的许多人,脸上还带着茫然与恐惧,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人究竟做过什么。


    有人只是守军士兵年迈的父母,有人是反抗者尚未成年的弟妹。


    还有一些孩子,自出生起便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此刻正因为饥饿与害怕而低声哭泣。


    一名年轻母亲跪在人群边缘,用粗糙的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


    据说,她的丈夫是一名最普通的城防军士兵,三天前已经死在城墙上。


    按照名册,她与那个还在刚上学的孩子,都属于必须清除的“潜在威胁”。


    艾森哈特站在不远处,身后是等待命令的帝国士兵。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离开故乡时的那个清晨。


    寒风吹歪了他的衣领,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家门口,用同样粗糙而温暖的双手,替他一点点整理妥当。


    她没有教他如何建功立业,也没有叮嘱他必须服从谁。


    她只说,让他照顾好自己。


    然后,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隔着数十年的光阴,记忆中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与眼前这个女人颤抖的手重叠在了一起。


    艾森哈特忽然发现,自己无法下令。


    他无法命令士兵,将屠刀砍向那位只是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


    更无法命令他们,去杀死那个甚至不明白父亲为何没有回家的孩子。


    可他也清楚,仅凭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让整道军令作废。


    于是,他第一次主动欺骗了自己效忠半生的帝国。


    他以重新核查身份为由暂缓了部分处决,又让最信任的几名旧部篡改名册,将一批年幼的孩子从“反抗者亲属”改成无法确认来历的战争孤儿。


    那个夜晚,几辆运送尸体与伤员的军车悄然驶出驻地。


    孩子们被藏在车厢夹层里,送往远离主要交通线的一座偏僻村庄。


    艾森哈特又伪造了他们的处决记录,在档案上留下一个个虚假的死亡日期。


    那场对帝国的欺骗,与其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抗。


    更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茫太久的人,在被彻底淹死以前,本能地喘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甚至曾因为救下那些孩子,而重新获得片刻安宁。


    他告诉自己,至少手中的权力并非毫无意义。


    至少在这台庞大而冰冷的机器里,他仍能伸出手,保护几条本不该消逝的生命。


    可几个月前,事情败露了。


    军务院派来的特派员,如同一群嗅觉灵敏的鬣狗,在重新核查卡尔登首都战役的肃清档案时,从几处无法对应的名册编号中,发现了蛛丝马迹。


    他们最终找到了那座村庄。


    那些孩子被押回驻地,当着当地军民的面全部处死。


    最小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曾有一位身披帝国将军铠甲的人把他们从死人堆里救了出去。


    因此,在被士兵粗暴地押上刑台时,他一直踮起脚,拼命越过四周密密麻麻的士兵,似乎在寻找那位将军的身影。


    艾森哈特就在远处。


    军务院不允许他靠近,他只能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高高飘扬的瓦雷利亚的帝国旗帜之下,眼睁睁看着自己曾拼命保住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血泊里。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


    帝国并非偶然做错了一件事,相反,它一直在忠实地执行自己的逻辑。


    他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修补只不过在延续这套体系的寿命,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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