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瓦雷利亚的平民英雄

3个月前 作者: 曲予
    那是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了


    最先回想起的记忆是风。


    瓦雷利亚北部的风总是很冷。


    它从灰白色的山岭间穿过,卷起道路上的冻土与枯草,吹得十六岁的少年几乎睁不开眼。


    那一年,他离开了那个不到两百人的小镇。


    小镇太小,小到站在北面的山坡上,便能看见所有低矮屋顶;小到谁家多买了一袋面粉,第二天便会成为酒馆里的谈资;


    也小到一个少年若想出人头地,似乎只有离开这一条路。


    他的父亲是镇上的低级公务员,一辈子勤勤恳恳,替帝国登记户籍、清点税粮、传达法令。


    他没有显赫的姓氏,也没有值得夸耀的超凡天赋,最大的愿望便是儿子能够扬名立万,让“罗森”这个普通姓氏出现在帝国真正体面的地方。


    于是,父亲把他送进了军队。


    临行那天,父亲反复叮嘱他要服从长官、忠于帝国,要抓住每一次建功的机会。


    他说了很多,像是要将自己一生未能实现的愿望,全都塞进儿子的行囊。


    母亲却只站在门口,替他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整理好。


    “照顾好自己。”


    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北风吹散。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那时的艾森哈特并不觉得这两句话之间存在任何矛盾。


    服从帝国,就是正确。


    为帝国赢得战争,就是正确。


    让父亲以自己为荣,让母亲不必再为柴火和粮食发愁,当然也是正确。


    少年对世界的理解总是简单,他以为善恶像军旗一样鲜明,只要站在帝国这一边,剑锋所指之处便必然是敌人。


    后来,他才发现,战场并不在乎一个少年相信什么。


    战场是平民最快的阶梯,也是最快的坟墓。


    他第一次冲锋时,身旁一名同乡刚跑出十几步,脑袋便被魔导弹丸打碎。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他甚至来不及恐惧,身后的督战队便已经举起武器,逼着所有人继续向前。


    他活了下来。


    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依旧如此。


    他踩过敌人的尸体,也踩过同伴还未冷透的鲜血。凭借近乎悍不畏死的作战方式,他从最底层的炮灰成为小队长,又从小队长成为军官。


    他第一次得到勋章时,激动得整夜未眠。


    第一次获准穿上军官制服时,他特意托人将画像送回故乡。那枚冰冷的金属被他捂在胸口,几乎要烙进血肉里。


    后来母亲在信中告诉他,父亲捧着那幅画,在镇上每一户人家门前都炫耀了一遍,逢人就说这是他儿子,帝国的英雄。


    那封信,他珍藏了很多年。


    再后来,帝国赐予他中间名——“冯”。


    一个普通姓氏前加上这个音节,便意味着他终于打破了阶级的壁垒。


    那是瓦雷利亚贵族体系向平民裂开的一条窄缝,窄到只有鲜血和尸骨才能填满,是无数平民军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触碰的荣耀。


    最终,他戴上了军团长的徽记。


    军务院让画师为他绘制巨幅画像,让帝国喉舌的报社连篇累牍地刊登他的经历,让巧舌如簧的演说家在每一个征兵广场上,一遍遍激情澎湃地讲述他的传奇。


    一个矿区小镇走出的平民之子,凭借对帝国的忠诚与赫赫战功,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将军之一。


    他,艾森哈特·冯·罗森,成了瓦雷利亚用来向世人证明“帝国从不亏待忠诚者”的最好招牌。


    那时,他对此深信不疑。


    他甚至曾真心感激那个将他从尘埃中提拔起来的体制。


    他以为自己爬得足够高,手中掌握足够多的权力,便能不再只是服从命令,而是像母亲期望的那样,去做更多正确的事。


    可当他真正站到高处,俯瞰帝国时,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的荣光。


    他第一次以将领身份巡视故乡,是在一个同样寒冷的冬天。


    镇子比记忆中更加破败,矿税,从帝都下拨时,只是财政报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


    可这个数字经过行省、郡府、再到矿区官署,每经过一道关卡,都会像滚雪球一样凭空增加一截。


    为了完成上级那不可能完成的指标,最底层的税吏,必须从那些早已被压榨到极限的矿工身上,榨出原计划三倍以上的税款。


    其中一部分送往帝都,维持无休止的军备扩张;一部分填进沿途官员的口袋;剩下的,则成为地方小吏养活自己的唯一方式。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对。


    可所有人都告诉他,帝国太大了,事情只能如此运转,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可向来如此,便是对吗?


    艾森哈特下令彻查过。


    他用将领的权力,撤掉了几个最贪婪的税吏,当众处决了一个把矿工活活逼死在塌方矿井下的官员。


    镇上的人曾短暂的欢呼,父亲那些年迈的旧同僚也含泪向他道谢。


    可几个月后,新的税吏来了,新的官员来了。


    税额没有降低,反而因为前任留下的亏空变得更重。


    他第一次感到迷茫。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惩罚了恶人,为什么事情没有变好。


    后来,他向军务院提交报告,请求改善奴工待遇,至少给予矿区奴工最基本的口粮与药品。


    负责审核的官员甚至没有认真读完那份报告。


    “将军,您也是军人,应该明白什么叫消耗品。”


    对方漫不经心地说道:


    “阵亡一名三阶的超凡者,帝国需要花五甚至六年培养。死掉一个奴工,只要再抓一个。”


    那句话,艾森哈特记了很久。


    并非因为它多么残忍,而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人太平静了。


    就像在讨论一匹马、一块矿石,或者一件损坏后可以随时替换的工具。


    更让他恐惧的是,当时的自己虽然愤怒,却竟然能够理解对方的计算。


    因为他也是那台机器的一部分。


    他也曾在军报里写下伤亡数字,也曾为了攻克一座要塞,冷静地将数千名新兵填进敌军防线。


    他知道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命,可当那些数字被铺在沙盘上时,人便不再是人,而只是可以交换阵地与胜利的筹码。


    他开始不敢细想。


    在占领区,艾森哈特从未期待过什么崇拜,更不曾奢望那些被帝国铁蹄碾过的人会对自己心怀敬畏。


    从他还是一名随军冲锋的年轻士兵起,迎接帝国军队的,便始终是同样的目光。


    空洞,麻木,或者在麻木之下,藏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废墟旁失去家园的老人,抱着亲人尸体的女人,被士兵驱赶着搬运粮食与军械的孩子……他们不敢公开咒骂帝国的军人,更不敢向一名身披重甲的精锐吐上一口唾沫。


    他们只会在军队经过时低下头,沉默地让到路边。


    可偶尔,也会有人抬起眼睛。


    那目光越过森严的亲卫,越过他胸前象征战功与荣耀的勋章,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


    第一次随军进入占领区时,年轻的艾森哈特曾被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一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告诉他:“别往心里去。多打几场仗,多走几个地方,也就习惯了。”


    于是,他试着让自己习惯。


    他告诉自己,战争本就如此。敌国的百姓憎恨帝国,就像帝国的百姓憎恨敌人一样。


    等反抗被平定,等新的律法与税制建立起来,等他们真正体会到帝国带来的秩序,一切自然会慢慢好转。


    他曾天真地如此相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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