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归乡的游子

3个月前 作者: 曲予
    那件事之后,艾森哈特遭到了军务院最严厉的弹劾。


    违抗军令、伪造档案、私放反抗者血亲。


    若非艾森哈特战功卓著,在帝国平民与基层军队中享有极高声望,他恐怕早已被降职。


    最终,军务院保留了他的军衔,却暂时解除了他的指挥权,命令他留在驻地接受审查。


    他被迫待在自己效忠了大半生的军营里,看着曾经的部下从帐外经过,看着士兵依旧向帝国旗帜行礼,也看着那些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军官,在遇见他时欲言又止。


    没有人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就连艾森哈特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他为帝国活了太久。


    帝国给了他姓氏、地位与荣耀,也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


    他曾以为军令就是秩序,胜利就是正义,勋章就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离开帝国,几乎等同于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


    于是,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艾森哈特脱下象征军团长身份的披风,只穿着那套陪伴自己多年的旧式铠甲,像一个幽灵,独自回到了故乡。


    故乡寒风依旧。


    可记忆里的小镇早已物是人非。


    矿场向山脉深处扩张了数里,黑烟遮住半边天空。


    街道两侧多了几间酒馆与典当铺,旧日熟悉的木屋却大半已经倒塌。


    儿时一起玩耍的同伴,有人死在矿井里,有人被征入军队,也有人举家逃往别处,再无音讯。


    镇上的老人依稀认出了他,却没有上前。


    他们远远站着,带着敬畏看向这位从小镇走出去的帝国军团长,如同在看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和宣传画上的陌生人。


    艾森哈特也没有同他们交谈。


    他沿着覆霜的石阶走上山坡,来到父亲的墓前。


    墓碑的碑角还放着一束早已枯萎的山花,艾森哈特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夜色彻底笼罩山坡,久到肩甲与发梢都凝出细碎的冰晶。


    他想起父亲当年的期望。


    扬名立万,光耀门楣。


    这些,他都做到了。


    他从最卑微的炮灰士兵一路走到军团长的位置,拥有贵族中间名,拥有军队与勋章,也让“罗森”这个姓氏被整个帝国知晓。


    父亲若还活着,大概会把他的画像挂在家中最显眼的位置,会对每一个经过家门的人夸耀自己的儿子。


    可艾森哈特不知道父亲若看见如今的自己,究竟会为他的成就感到骄傲,还是会因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感到恐惧。


    更不知道父亲若亲眼见到帝国所谓的荣耀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是否还会让十六岁的他离开小镇。


    风雪没有给他答案。


    冰冷的墓碑也没有。


    艾森哈特最终只是俯下身,拂去碑面上的薄霜,而后转身离开。


    他沿着覆雪的石阶回到镇上。远处,那间亮着一豆昏黄灯火的小屋,仍孤零零地坐落在记忆中的位置。


    其实,艾森哈特并非没有想过将母亲接去帝都。


    升任军团长后,他曾在寸土寸金的帝都购置了一处安静宽敞的宅邸,雇好了温顺的仆人与帝国最好的医师,又亲自派遣心腹旧部,风风光光地回乡接她。


    母亲起初不愿拂逆他的心意,也曾在帝都住过一段时间。


    可那里没有熟悉的邻人,没有小镇清晨的钟声,更没有推开窗,便能望见的那片埋葬着她丈夫的山坡。


    她总说自己睡不安稳,梦里都是陌生的华丽天花板。


    后来,她还是坚持回到了故乡。


    临走前,她只对艾森哈特说,自己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大半辈子,学不会帝都那些繁琐的规矩,也适应不了被仆人围着照顾的日子。


    何况,她的老伴儿还在这里。


    哪怕那个男人早已躺进山坡上的墓地,再也听不见她的絮叨,她也不愿让他一个人留在风雪里。


    艾森哈特最终没有再劝。


    他只能命人将家中的屋顶、墙壁与壁炉重新修缮,又换掉漏风的门窗,托镇上的医师定期前来照看。


    可母亲固执地不肯丢掉那些用了几十年的旧家具,更不愿搬离这间承载了她一生悲欢记忆的小屋。


    于是,房子虽然外表修整过,里面的一切,却依旧牢牢地停留在许多年前的时光里。


    回到家时,母亲还没有睡。


    屋里的陈设比记忆中更加陈旧,壁炉里的木柴燃得并不旺,母亲就坐在昏黄灯火下,缝补着一件褪色的旧衣。


    她比艾森哈特记忆里苍老了许多。


    头发几乎全白,背脊也不再挺直。那双曾经替他整理衣领、为他打点行囊的手,如今布满皱纹与老茧,握针时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听见门响,老妇人抬起头。


    她看了艾森哈特很久,像是在辨认眼前这个高大、沉默、被整个帝国歌颂的军团长,是否还是当年那个离家时故作坚强的少年。


    随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针线,颤巍巍地起身,为他端来一杯滚烫的热茶。


    没有询问战况,也没有问他是否还会继续升迁。


    仿佛那些被帝国无数人追逐的荣耀,在她眼中从来都不重要。


    茶杯放在桌上,氤氲的雾气瞬间升腾,模糊了艾森哈特的视线。


    母亲在他身旁坐下,像他十六岁离家那年一样,伸出那双粗糙的手,轻轻替他抚平衣甲连接处的褶皱。


    她的手指触碰到铠甲上未曾修复的裂痕,动作微微一顿。


    “看起来,你很累。”


    只是这一句话,便让艾森哈特苦苦维持的所有坚硬顷刻崩塌。


    他可以在军务院的弹劾席上寸步不让,可以在数万敌军面前面不改色,也可以平静地面对即将到来的审判。


    可他无法在母亲面前继续假装自己知道方向。


    “母亲……”


    他的声音低哑,像一个迷路太久,直到走回家门,才终于肯承认自己恐惧的孩子。


    “我已经是帝国的军团长了。”


    “我有军队,有勋章,有许多人听从我的命令。”


    他停顿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可我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事。”


    艾森哈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握紧剑柄,撕开无数敌军的防线;也曾在作战会议上轻轻一点,在地图上划出进军路线,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大,站得足够高,就能够保护那些不该死的人。


    可到头来,他甚至没能保住几十个孩子。


    帝国,不需要他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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