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木马守名

3个月前 作者: 绿色的冬瓜
    李虎少了一笔名字。


    这件事谁都没再提。


    可所有人都知道。


    他走路时,偶尔会停一下。


    像忽然忘了下一步该迈哪只脚。


    每到这时,赵铁就问一句。


    “你欠我什么?”


    李虎立刻回:“我不欠你酒。”


    赵铁道:“还能顶嘴,走。”


    孩子们一开始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这是在确认李虎还在。


    陶豆学得最快。


    他小声问:“虎哥,你唱歌好听吗?”


    李虎脸一黑。


    “谁教你问这个?”


    柳妞低声道:“你自己唱的。”


    李虎被噎住。


    赵铁在前面冷哼。


    “挺好,知道丢人,就还没忘干净。”


    李虎把断腿木马从怀里掏出来,塞进腰带最紧的地方。


    木马硌着他。


    每走一步都硌。


    疼得不厉害。


    可一直在。


    他需要这点疼。


    疼一下,就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


    沈渊走在最前。


    黑册营影越来越近。


    但越近,路越碎。


    地面上开始出现许多细小黑格。


    每一格里都有一点残名味。


    像有人把名字拆开,铺成路砖。


    沈渊没有踩。


    他让所有人绕着黑格走。


    李虎看着那些格子,忽然道:“这些都是人?”


    沈渊道:“都是被写过的。”


    李虎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自己脚。


    走得更小心。


    七个孩子也跟着小心。


    他们不知道每格是什么,但听见“被写过的”,就不敢乱踩。


    前方忽然出现一排木桩。


    木桩很低。


    半截埋在雪里。


    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条细绳。


    细绳另一头,连着地上的黑格。


    赵铁道:“路钉?”


    沈渊摇头。


    “名桩。”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名字冷。


    可那东西就是这样。


    把残名钉在路上,供旧路踩。


    沈渊刚靠近,第一根名桩上的细绳就绷紧。


    李虎怀里的小名骨页也动了一下。


    赵铁立刻道:“退。”


    沈渊没退。


    他看见第一根名桩上,刻着一个半字。


    虎。


    李虎也看见了。


    他脸色一下白了。


    “我的?”


    沈渊道:“你那一笔。”


    副使没有把那一笔直接收进营里。


    而是钉在这里。


    像诱饵。


    也像门钥。


    李虎往前走了一步。


    赵铁一把拽住。


    “你想干什么?”


    李虎咬牙。


    “那是我的。”


    赵铁道:“所以更不能你碰。”


    李虎眼眶发红。


    他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


    看见自己的名字被钉在木桩上,那感觉像看见自己的肉挂在敌人门口。


    沈渊走近名桩。


    木桩旁边有三条细线。


    一条连黑格。


    一条连远处营影。


    最后一条,竟然连向李虎怀里的木马。


    木马被牵住了。


    李虎立刻按住怀口。


    “它连这个干什么?”


    沈渊道:“它知道你靠这个记。”


    黑册副使不只是写名。


    它在看人用什么守名。


    李虎靠木马记住凉关和小鱼。


    它就来钉木马。


    赵铁眼神更冷。


    “阴。”


    沈渊没有碰木桩。


    他先看地上的三条线。


    连黑格的线最粗。


    连营影的线最冷。


    连木马的线最细,却最活。


    要抢李虎那一笔,不能先断最粗的。


    断错,木马也可能被扯走。


    沈渊低声道:“李虎。”


    “在。”


    “拿木马,别松。”


    李虎立刻把木马取出,双手死死握住。


    赵铁站到他身后。


    “你要是被拉,老子拽你。”


    李虎点头。


    “孩子们喊他。”


    沈渊又道。


    孩子们怔住。


    陶豆最先反应过来。


    “虎哥。”


    柳妞跟着。


    “虎哥。”


    一个,两个。


    声音很小。


    却一声接一声。


    李虎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他想骂别这么叫。


    可没骂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沈渊枪尖贴住连木马那条细线。


    线立刻绷紧。


    木马在李虎手里一震,像要跳出去。


    李虎咬牙。


    “不给。”


    沈渊没有斩。


    他顺着线往木桩方向压。


    这是抢。


    不是断。


    黑册副使想用木马牵李虎。


    沈渊反过来,用木马牵那一笔。


    线越绷越紧。


    李虎双手被勒出血。


    赵铁从后面按住他的肩。


    “站稳。”


    孩子们继续喊。


    “虎哥。”


    “虎哥。”


    “李……”


    陶豆刚想喊全,被赵铁一眼瞪回去。


    陶豆立刻改口。


    “虎哥!”


    木桩上的半字开始晃。


    营影方向,传来副使一声冷笑。


    “靠旁人记名?”


    沈渊道:“人本来就该被人记住。”


    他很少这样回敌人的话。


    可这一句,他要说。


    枪尖一压。


    细线忽然反弹。


    木桩上的半个“虎”字被硬生生扯下一笔。


    那一笔像黑色细针,飞向李虎眉心。


    赵铁刀背已经抬起。


    沈渊道:“别挡!”


    赵铁硬生生停住。


    黑针没入李虎眉心。


    李虎浑身一震。


    眼神先空。


    又猛地亮起。


    “我叫李虎。”


    话出口,他自己立刻咬舌。


    赵铁骂道:“让你别说全!”


    李虎眼泪都出来了。


    “想起来了,没忍住。”


    孩子们终于笑了一点。


    很轻。


    笑得像风里刚点起的小火。


    木桩上的虎字缺了一笔。


    还没全回来。


    但李虎稳了。


    沈渊没有继续抢。


    再抢,副使就会动营门那条线。


    现在他们带着孩子,不能在这里被拖死。


    “走。”


    李虎把木马重新塞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嫌硌。


    他甚至用力按了一下。


    “你断腿,我缺笔。”


    他低声道。


    “咱俩差不多。”


    赵铁听见,嘴角抽了一下。


    “少跟木头说话。”


    李虎道:“它比你会安慰人。”


    赵铁抬脚就要踹。


    李虎赶紧往前跑两步。


    孩子们跟着他。


    他们笑意很快又收住。


    因为前方的名桩越来越多。


    不是只钉李虎。


    还有很多他们不认识的半字。


    每一根木桩,都像钉着一个人剩下的一点。


    沈渊走过这些名桩,心里那股火越来越冷。


    不是爆出来的火。


    是压下去的火。


    他不能在这里乱杀。


    他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记到黑册副使身上。


    名桩尽头,第一门的路钉终于露出来。


    那是一枚黑色短钉,钉在三条折路交汇处。


    短钉周围,缠着许多细线。


    其中一条,连向小鱼留下的饼屑痕。


    沈渊停住。


    赵铁看见他的眼神。


    “找到了?”


    沈渊点头。


    第一门真正的门钉。


    只要断它,他们就能带这批孩子冲出第一门。


    可门钉旁边,还有一行新浮出的字。


    活钉若断门。


    空名入营。


    小鱼被押往黑册营深处的时刻,到了。


    抢回那一笔后,李虎明显精神了些。


    可他也没有完全好。


    有时候孩子喊他虎哥,他会下意识应。


    有时候慢半拍。


    赵铁每次都盯着。


    慢半拍,就问。


    “你从哪来?”


    李虎回答:“凉关。”


    “来干什么?”


    “找小鱼,带孩子出去。”


    “怕不怕?”


    “怕。”


    “退不退?”


    “不退。”


    这问答很粗。


    却像一根绳,把李虎一点点捆回自己身上。


    孩子们听得多了,也会跟着问。


    柳妞问得最认真。


    “虎哥,你怕不怕?”


    李虎翻白眼。


    “怕。”


    “退不退?”


    “不退。”


    柳妞点头。


    像记住了一条新规矩。


    怕也可以不退。


    这条规矩不是黑册的。


    是活人的。


    沈渊走在前头,听着这些声音,心里那口压着的火没有少。


    却更稳。


    小鱼在前面让孩子慢报。


    李虎在后面让孩子记人。


    他们隔着一整座玄狼岭,却在做同一件事。


    不让这些孩子变成路料。


    名桩尽头的风很低。


    低得像贴着地面爬。


    沈渊每经过一根桩,都能闻到一点不同的味。


    有的是米汤。


    有的是羊皮袄。


    有的是被晒过的旧被子。


    这些味本该在家里。


    不该在玄狼岭的名桩上。


    黑册把一个人从来处里刮下来,连这些细小味道也不放过。


    沈渊越走,眼神越冷。


    赵铁低声道:“别现在发狠。”


    “嗯。”


    “记账就行。”


    沈渊看着前方门钉。


    “记着。”


    这笔账,不是杀几个狼奴能还的。


    要到黑册副使身上还。


    那些名桩让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陶豆走过一根桩时,忽然小声说:“我以后要记别人。”


    李虎问:“记谁?”


    陶豆想了想。


    “记大家。”


    李虎没有笑他。


    “那你得活着出去。”


    陶豆点头,很用力。


    沈渊听见陶豆那句话,脚步顿了一下。记别人,听着很小。可黑册最怕的,也许就是这个。人人都记一点,黑册就没法把人全刮干净。


    李虎听见这话,把木马又往怀里按了按。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得多记一点。不然出去以后,谁替这些孩子说他们来过?


    他记性不算好,可可以一遍遍念。


    念多了,总有一天能记牢。


    记牢了,就不容易被风刮走。


    这一次,李虎记得很牢。


    可黑册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翻页声。


    不是一页。


    是七页。


    刚救出来的七个孩子同时捂住喉咙。


    副使这次不写李虎。


    它写他们。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