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副使写李虎

3个月前 作者: 绿色的冬瓜
    李虎跪在雪地里,眼神空了半寸。


    不多。


    可已经够吓人。


    他看着沈渊,像认识,又像隔着一层雾。


    赵铁蹲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李虎张嘴。


    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却没有字。


    孩子们全都安静下来。


    他们太熟悉这种反应。


    报过名的人,刚开始就是这样。


    先忘一个字。


    再忘小名。


    最后连为什么哭都忘。


    柳妞小声道:“他被写了。”


    赵铁眼神一冷。


    “闭嘴,不准说丧气话。”


    柳妞立刻低头。


    李虎却像没听见。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半截背刺。


    “这是……我的?”


    沈渊按住他的肩。


    “李虎。”


    这两个字出口时,雪地深处有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支笔在纸上停住。


    赵铁立刻看向沈渊。


    “别乱喊全。”


    沈渊停住。


    他明白。


    李虎已经被写走一笔。


    现在他们每喊一次全名,都可能被副使顺着补一笔。


    可不喊,他也许更快忘。


    黑册副使这一手,比直接杀人更阴。


    它要让沈渊亲手把同伴的名字递过去。


    李虎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空。


    “我是不是……挺怕死的?”


    赵铁骂道:“废话。”


    李虎看他。


    “那我为什么在这?”


    这句话一出,赵铁脸色变了。


    他忘的不是名字。


    是来处。


    是自己为什么跟着沈渊进玄狼岭。


    孩子们开始发抖。


    他们看见一个大人也会被写。


    恐惧一下压回来。


    沈渊把副册裂片取出。


    裂片上,那半个“李”字正在发黑。


    黑色从边缘往里渗。


    只要渗满,李虎这个姓可能就被写走了。


    赵铁道:“怎么抢?”


    沈渊没有立刻答。


    他看李虎身上。


    没有线。


    没有骨钉。


    没有能挑的东西。


    黑册副使这次不是外线。


    是直接在副册裂片上补字。


    沈渊可以毁掉裂片。


    但裂片一毁,指向黑册营的路也会断。


    更重要的是,被写进去的那一笔未必能回来。


    李虎抬头。


    “我认识你。”


    他看着沈渊。


    “你是……”


    他皱眉。


    想不起来。


    沈渊没有急。


    越急,黑册越有路。


    他问:“你怀里有什么?”


    李虎低头。


    他怀里鼓鼓囊囊。


    他摸了半天,先摸出一片小名骨页,又摸出几片残名页。


    最后,摸出那只断腿木马。


    木马很旧。


    一条腿断了。


    上面还沾着凉关军属棚的泥。


    李虎看着木马,眼神动了一下。


    “这个……”


    沈渊道:“谁的?”


    李虎嘴唇抖。


    “小……”


    他卡住。


    赵铁一把按住他肩。


    “慢点想。”


    李虎盯着木马。


    木马是他从军属棚带出来的。


    当时那个孩子回棚后拿它,差点被旧钉眼吞了。


    小鱼发现少了孩子。


    他冲进去,把孩子抱出来。


    那孩子哭得满脸泥。


    手里就抓着这只断腿木马。


    后来小鱼被带走。


    他把木马带上。


    因为他说,她回来,总得有东西认地方。


    这些画面一片片回来。


    李虎眼神里终于有了痛。


    痛是好事。


    痛说明还没空。


    他哑声道:“小鱼。”


    雪地里的笔锋猛地一顿。


    副册裂片上的黑色也停住。


    沈渊道:“她是谁?”


    李虎抬头。


    “沈渊他妹。”


    赵铁松了一口气,却没敢全松。


    沈渊继续问:“你为什么出关?”


    李虎看着木马。


    “找她。”


    “还有?”


    李虎愣了愣。


    他看向身边孩子。


    陶豆、柳妞、小栓,还有那几个半失名童,都在看他。


    他喉咙一堵。


    “带他们出去。”


    这句话落下,副册裂片上的黑色往外退了一点。


    赵铁眼神一亮。


    “有用。”


    沈渊低声道:“继续。”


    李虎抱紧木马。


    “我是凉关兵。”


    黑色又退。


    “我怕死。”


    赵铁皱眉。


    李虎却接着道:“但我没退。”


    这一次,裂片上的半个“李”字震了一下。


    黑色被震开一条缝。


    沈渊枪尖立刻点上去。


    不是刺。


    是压。


    把那条缝压住。


    副使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怕死的人,名字轻。”


    李虎猛地抬头。


    他终于怒了。


    “轻你娘!”


    赵铁眼皮一跳。


    孩子们也愣住。


    李虎骂得很粗。


    却骂得很活。


    “老子怕死,老子也来了!”


    “老子唱得难听,孩子也回来了!”


    “老子腿软,老子也背人了!”


    每一句出口,副册裂片上的黑色就退一寸。


    沈渊枪尖压着那条缝,听着李虎骂。


    他没有阻止。


    有时候,骂声也是来处。


    是一个人活着的气。


    赵铁看着李虎,忽然道:“你欠我一顿酒。”


    李虎本能反驳。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


    话一出口,他自己愣住。


    赵铁笑了一下。


    很冷。


    “回来了。”


    李虎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起来了。


    他叫李虎。


    凉关新兵。


    怕死。


    嘴碎。


    唱歌难听。


    抱着断腿木马,跟沈渊进玄狼岭找小鱼。


    副册裂片上的“李”字黑色彻底退开。


    可还有一笔没有回。


    那一笔悬在裂片边缘,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渊眼神一沉。


    “还差一笔。”


    副使的声音又响。


    “那一笔,在我册中。”


    赵铁抬头。


    远处黑册营影里,副使影子重新出现。


    他手中的小册翻开。


    上面有一笔。


    很短。


    却压得李虎脸色再次发白。


    沈渊握紧枪。


    要抢回来。


    但怎么抢?


    距离太远。


    中间隔着折路。


    副使就是要他冲。


    赵铁伸手拦住沈渊。


    “别抢。”


    沈渊道:“我知道。”


    李虎忽然站起来。


    他脸还白。


    腿也在抖。


    可他抱着木马,走到孩子们前面。


    “那一笔先欠着。”


    他说。


    声音沙哑。


    “老子还能记得自己是谁。”


    副使影子一顿。


    沈渊看向李虎。


    李虎咧嘴笑了一下。


    “它想让你冲,我偏不让。”


    赵铁这次真笑了。


    “有点兵样了。”


    李虎骂道:“我本来就是兵。”


    这一句落下,孩子们终于松了口气。


    陶豆小声道:“李虎。”


    柳妞也跟着喊:“李虎。”


    小栓喊得最小。


    “李虎。”


    一声声不完整,却像一根根细绳,把李虎剩下的名字拉住。


    副使手里的小册那一笔抖了抖,没能再落。


    沈渊看明白了。


    名字不是只有自己能守。


    别人记得你,也能守住你。


    他把副册裂片收起。


    “走。”


    赵铁问:“不抢那一笔?”


    沈渊看着远处副使影子。


    “到它面前抢。”


    副使影子缓缓合册。


    这一次,它没有笑。


    李虎把木马塞回怀里,低头对孩子们道:“都记住啊,我叫李虎。”


    赵铁冷声道:“少说全名。”


    李虎立刻闭嘴。


    隔了一息,又小声补了一句。


    “叫虎哥也行。”


    孩子们没笑。


    但眼里那点怕,散了一点。


    他们继续往黑册营走。


    李虎的名字还缺一笔。


    可他没有倒下。


    这就是他们从副使手里抢回来的东西。


    孩子们喊李虎时,营影外的风明显乱了一下。


    这不是多大的力量。


    只是几个孩子喊一个怕死新兵的外号。


    虎哥。


    虎哥。


    声音又小又乱。


    可黑册副使那一笔,就是没能再落下去。


    沈渊把这一幕记住。


    黑册怕错。


    也怕别人记。


    一个人的名字,不只在册上。


    也在旁人嘴里。


    李虎自己也像第一次明白这件事。


    他以前在凉关,只觉得自己是个新兵。


    怕死,嘴碎,没本事。


    死了也没几个人记。


    可现在,几个孩子喊他虎哥,他竟真被从空里拉回来一点。


    他低头看陶豆。


    “再喊一遍。”


    陶豆乖乖喊:“虎哥。”


    李虎眼圈又红了。


    赵铁实在看不下去。


    “出息。”


    李虎吸了吸鼻子。


    “你懂什么。”


    “我不懂?”


    赵铁冷笑。


    “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也是靠别人喊了一声赵铁,才知道自己还没死。”


    李虎愣住。


    赵铁没有继续说。


    可这句话够了。


    名字不是文书上的墨。


    是战场上有人把你从死人堆里叫回来。


    李虎重新站稳后,第一件事不是骂副使。


    是重新数孩子。


    一,二,三。


    数到最后一个,他才狠狠喘出一口气。


    赵铁问:“这回知道自己叫什么了?”


    李虎点头。


    “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叫李虎,知道我怕死,也知道我不能让这些孩子少。”


    赵铁看着他。


    “够了。”


    李虎愣了一下。


    他很少从赵铁嘴里听见这两个字。


    够了。


    这比夸他强。


    因为赵铁不会乱夸。


    沈渊也看了李虎一眼。


    李虎忽然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走啊。”


    赵铁走到李虎身边,忽然把水囊递给他。


    李虎愣了愣。


    “给我?”


    “废话。”


    李虎喝了一口,咸得皱脸。


    赵铁道:“记住这味,凉关盐水。”


    李虎眼神又稳了一点。


    远处的副使影子没有继续写。


    它低头看着册页上缺掉的那一笔,第一次停了很久。


    “木马能守名。”


    它像是在记一条新规矩。


    沈渊听见这句话,心也沉了下去。


    敌人不怕吃亏。


    它会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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