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4章 招魂(2)

3个月前 作者: 何首乌
    最新网址:.biquluo没有人报时。


    院里那棵被雷劈成焦炭的桂树,影子忽然短了一寸。短得干脆利落,像有人蹲在树根下头,拿尺子比着,齐齐切掉一截。日头没变,天也没变,只有那影子一寸寸往回缩。


    屋里的动静也跟着那截缩短的影子,一点一点没了。


    解蓉把咬扁的笔帽从嘴里取下来,攥进手心,指节收得很紧。十九岁的少年伸手去摸裤兜,被他爸按住了,按得比昨天轻。唐能张了张嘴,那声“啧”没出来,咽回去了。方叔绞着的两只手松开一只,另一只还攥着。门边新续的热茶自顾自冒着白气,可直到那白气散尽,也没有人再去碰它......


    窗台角上叠着一件青布长衫,是方叔上午临时找来的,有些宽大,袖口沾了一层桂树灰,雷劈那会儿落的。阵外摆着一双布鞋,鞋尖朝外,鞋底还带着院里的土。


    再看回陈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道袍,长袍及地,而他则是赤足立在阵中,手持法印,脚踏禹步,每一步都精准落在特定方位,


    每一句咒语都咬得字正腔圆。


    他的声音起初清越,渐渐沉下去,最后几乎成了气声,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非人的颤音。


    屋里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连个大喘气的都没有。


    而一旁的唐夫人则是紧紧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不是故意用力掐的。


    这数月以来,她每天都在这样攥着,掌心里全是月牙形的印子,本来保养细嫩的手掌里已经脱落了几块皮,露出里面带着些血色的新皮,而她自己却毫无察觉。


    直到今早洗手时,,猛然间看见掌心的痕迹,她还愣一会,


    心想:“这又是什么时候弄的?”


    但是她只想了几秒,便不再想了,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没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屋里也没人问。半年多的日子里,各人着数各人的日子过活:李护士数仪器上的线,解楠数家里来来去去的大师,方叔数该记的,而唐夫人则数着自己掌心里又添了几道月牙,后来数不清也记不清了,索性就再没去数过。


    那件衬衣还搭在床沿。陈望念的是咒,不是名——古法那句“皋某复”,他从头到尾没叫出口。叫魂这种事,叫了就得应,只是应的人不一定还是原来的那位,万一回来的是别的什么,那就回天乏力害人害己了。


    陈望脚底下踩着罡单,立于地户巽上,面向神坛,握固闭气,叩齿存神。然后先举左足,踩于离卦,右足踩坤卦......九迹三反后,陈望把衬衣提起来,衣领朝北,两手平举,不抖,不扬,也不喊。


    紧接着,陈望往后九步,变化开始


    第一步。


    他没动脚,可屋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往里缩了一下。解蓉后来在回忆里坚持说那是云,可那天万里无云。她自己也知道不是,所以她没写进任何一份记录。


    陈望看见的是自己的背。


    他站在床边,同时又站在门口,背对着自己。那个“他”肩膀比现在窄一点,衣服是十七岁那年在中山桥穿的那件,洗得发白。他想喊一声,喉咙里没声。


    薄的铜钱在解鸿钧掌心里,轻轻一跳。


    “动了。”解蓉说。


    声音不大,很稳。


    第二步。


    屋里的人还在,嘴还在动,可听不见了。不是安静,是“隔”。像有人在他们和他之间蒙了一层东西。《说文》里,“闻”是“知声也,从耳,门声”——耳朵在门里。门是隔着的,隔着门你听不清,那你听什么?你听“有没有”。


    有没有。


    有。


    第三步。


    他知道自己躺着。


    不是“想起”,是“知道”:后背压着褥子,第四颗扣子硌着脊梁,左脚比右脚凉半分。这些不是他的感觉,是床上那个人的。他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可他看得见屋顶的椽子,一根,两根,第三根上有个节疤,节疤里钉着一枚小钉,钉尖朝下。


    那枚钉子,昨天他在院里看见过,在青石围栏升起来的时候,土里翻出来半截,朝下。


    第四步。


    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不是想不起来,是那个词从他脑子里被拿走了,拿得很干净,连个空都没留。他试着去够爷爷给的那三个字,够了个空。屋里有十几个人,每一个都认得他,可他自己不认得自己了。


    有名则可劾,无名则可遁。


    他这才知道,这句从小背到大的话,不是用来对付别人的。


    薄钱又跳了一下,这回跳得歪,滚了半圈,压在掌纹上没回去。


    “动了。”解蓉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第五步。


    一张旧桌子。


    桌面被手肘磨出两片亮。桌上摆着九个位,不是九只碗,是九个“位”子——每一处只放了一块小小的木牌,牌上没字,可你一看就知道那处该坐谁。


    八个有人。


    第九个空着。


    空的那块木牌上,落了一层薄灰,灰上有人用指头写了一个字,写得极轻,像怕吵着谁:


    绝。


    陈望没去碰。他站在桌边,把九个位从左到右数了一遍,数完往后退了一步。


    “十九棒里,六个“绝”。”一个声音在旁边说,不男不女,也不老,“加起来一千多年。你数它干什么?”“我不数它。”陈望说,“我数还剩几个“在”。”那声音就不说话了。


    第六步。


    一条河。


    水往东,浑得看不见底,可它不急。河边有个老汉蹲着,卷了根烟,烟没点,就那么在手里捏着。


    “你从哪儿来?”陈望问。


    “凉州。”老汉说。


    “到哪儿去?”“不知道。”老汉把烟往耳朵上一夹,抬了抬下巴,朝下游一指:“我只知道它从哪来,我不知道它到哪去。”“那这一段呢?”“这一段我知道。”老汉说,“这一段我天天看。”陈望十七岁那年在这条河边站过一个下午,问过一模一样的三句话,得到过一模一样的三个答案。后来他把这句话原样说给一个人听,那人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现在他站在河里,水没到脚踝,又听见一遍。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往下走。他是在往回走。


    薄钱跳了第三下,跳起来,落回去,落回原来那道掌纹里,一分不差。


    “……动了。”解蓉说。


    这回她停了半秒才开口。


    第七步。


    墙上开始长字。


    不是写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像潮气从墙里渗出来,渗成一笔,再渗成一笔,笔画的边上还带着毛,毛尖朝下,跟椽子上那枚钉子一个方向。


    四个字:


    守而不取。


    陈望盯着看了很久。他不认得这四个字——不是说他不认得字,是他明明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像头一回见。爷爷教了他十几年拆字,唯独没教过这一句。


    墙角有个影子,蹲着,背对他,手里像在拿笔,又像在补一双鞋。


    “爷爷?”影子没回头。


    “这道墙,”影子说,“你早晚得自己站到跟前。到时候别问我。”第八步。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桌子没了,河没了,墙没了,连那个蹲着的影子也没了。只剩一条道,不宽,刚好走一个人。


    他往前走,身后就有脚步声。


    他快,那声音也快;他慢,那声音也慢;他停,那声音也停,停得比他还干净,连喘气都没有。


    他不敢回头。


    《说文》里,“望”是“出亡在外,望其还也”。回头就是“望”。望就是叫。你一叫,它就知道你认得它了;它认得你了,就跟着你回来了。


    老周头后来教他过河的四条规矩,最后一条就是上了岸不回头。当时他问为什么,老汉说:“回头是叫它跟来。”他现在没上岸。可他也不敢回头。


    于是他就一直往前走,走得两只脚发木,走得那条道好像没有尽头,又好像一直在原地。


    薄钱第四下没跳。


    它只是微微一颤,像被人从底下托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停了。”解蓉说。


    她声音很轻,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连那个十九岁的少年都把伸向裤兜的手缩了回来。


    按规矩,停了就不能往前走了。如果继续往前走,就回不来了。


    陈望站住了。


    他站在那条没有人的道上,前头黑着,后头跟着那个不出声的东西。他站了大概三口气。


    然后他做了第九步。


    第九步不是走。


    是让。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道还在,脚步声还在,可那半步一让出来,道中间就空了一小块——刚好一个人站。不是他站,是那个位空着,谁都能站,也谁都没站。


    这就是“中”。


    《说文》:“中,内也。从口、丨,上下通。”不是中间那一点,是口里一竖,上头出头,下头也出头。上头是压,下头是顶,中间那一竖是通。通了,两个力才对着;对着,才叫镇。


    那个位子,空了四十年。


    位子上有一道划痕。


    新的一道。比他手里那枚铜钱边上的还新,茬口发白,还没来得及吃灰。陈望看着它,后脖子一层一层地凉上去。


    他今天没划过。


    他这辈子,到这一刻为止,也没在这地方划过。


    可它已经在那儿了。


    屋里,日头还是那么烈。


    陈望睁开眼的时候,手里还平举着那件藏青衬衣,衣领朝北,一动没动过。碗里的水没晃。三枚铜钱,厚的压着地方,中间的压着时辰,最薄的那枚停在解鸿钧掌纹里,不跳了。


    从他说“三样东西”到现在,外头桂树的影子,一寸没挪。


    午时三刻,还没过。


    “完了?”唐夫人声音发颤。


    “没完。”陈望把衬衣叠好,放回床沿,“招魂做完了,人没醒。”唐夫人脸上刚浮起来的那点血色,一下子又退了。


    “您别急。”陈望说,“我不是把他叫回来的。我只是把位子给他留着了,回不回,是他自己走那一趟。走一趟要多久,我不知道。”“那……那得等多久?”“我不知道。”他说得很老实,“我只知道我脚下走过的这一段没有问题。”这句话说出口,门框那边有个人轻轻把杯子放下了。


    热茶,没人喝,已经凉了。


    解楠没进来。她把杯子端走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就只是一下,收完便松开了。屋里除了解萍,没有人看见——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两块玻璃,玻璃后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她偏偏就看见了姐姐那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姐姐,然后把手往姐姐那边伸了半寸,又慢慢收回来。


    唐能第二个“啧”,是在陈望转身的时候。


    他看见陈望把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推回去了。“这个钱我不能要的。”唐夫人急了:“陈先生,刚才说好的——”“我只是收我应得的。”陈望说,“第一步是除祟,东西没了,事儿了了,我收着踏实。这一步是招魂,但是人还没醒,我不能收。”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补得挺不体面:


    “再说,揣着它下九步,沉。”十九岁的少年“噗”地笑出声,笑完赶紧捂嘴,他爸这回没扇他,自己也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屋里绷了半天的那根弦,也随之松了半分。


    方叔没有理会房中神态各异的众人,只是把那件衬衣拿起来重新折了一遍,折得比刚才齐,领口朝里。他没什么想法,只是记着——这回记的是“陈先生把钱推回去了”。他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用得上,他只知道该记的都要记。


    解蓉还蹲在床边。


    她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忽然站起来对着陈望说:“它最后那一下,其实不是停。”


    陈望不解的看向她,有一丝疑惑也有一丝愤怒在。


    看见陈望脸色不对,解蓉连忙解释到“其实我也说不准,但是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托了一下”。”因为停住是自己不动了,而托是外面来了一个力,这两个不一样。”说完后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着陈望。


    陈望没夸她,也没骂她,只是摆了摆手,随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人事我尽了,剩下的,听天命吧”。声音小的几乎自己都听不到了,随后他把碗端了起来,将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捞出来,厚的、中间的、薄的,依次放回兜里。捞到最薄那枚时,指腹在边上那道细划痕上蹭了一下。


    蹭完,他手停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那道划痕,比刚才长了一点。


    他想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揣好钱,随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那道新茬在哪儿——就在他视线偏左三寸,齐眉高的地方。他没划过。他连手都没抬过。


    “方叔,”他没回头,“这屋子,民国二十几年翻修过没有?”方叔想了想:“翻过。我听我爹说过一回,说是换过一堵夹墙。”“夹墙里呢?”“没拆。”方叔说,“我爹不让拆。他说,里头搁着的东西,不是给咱们看的。”陈望“嗯”了一声,迈出门槛。


    日头终于偏过去了。院里那棵焦桂树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从台阶上退下来,退到青石围栏根儿,一寸一寸地往回挪。那影子收得极有分寸,像有人拿着尺子比着,量一寸收一寸,不慌不忙地把这一片阴凉从石阶上收回去。


    午时三刻,已经过了。


    那行字,陈望是第二天才看见的。小小一溜铅笔字,藏在衬衣第二颗扣子底下——那颗扣子本来就缝得歪。字不多,只有四个:“第几回了?”


    陈望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按原样折回去。没烧,也没扔,更没拿去问人。爷爷从前说过,不知道的东西,别急着“叫”。你一叫,它就知道你看见了。不好的东西也一样,别拿出来说,一说就应了,这叫避谶。


    他只是回去以后,把那纸条压进了铁盒最底下那层。


    而铁盒最底下那层,本来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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