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枕反 第13章 招魂

3个月前 作者: 何首乌
    最新网址:.biquluo屋里没人接话。


    那两个字落下去,像一块石头丢进井里,连回声都没有。窗外日头正烈,白光从窗台那堆黑灰上斜着爬过去,爬到床沿就停了,仿佛那边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光也懒得越过去。


    唐夫人的手还搭在解鸿钧的手背上,指节泛着白,攥得久了,连手背上的青筋都隐隐透出来。她没有再问。方才那句“该怎么做”已经问出了口,问完自己也觉出多余来——人家早把话说透了,招魂。就这两个字,可比刚才劈下来的那道雷还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好一会儿喘不上气。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扫过瓦檐的细响,一下一下,清清楚楚。陈望没有看她。他从床边退开半步,抬手把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往里按了按,按完才发觉,这动作跟刚才“捂胸口”是同一个。手就悬在半空里,按也不是,放也不是,僵在那儿,透着几分尴尬。


    正不上不下呢,他瞧见了走到门口的方叔,心里已经大喊无数遍救星。那一声声喊得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狼狈,可也顾不上了,只盼着方叔赶紧进来,把这屋里凝住的空气搅开。


    方叔从门边过来,两只手在腹前绞着,绞得指节也发白。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绞手,绞完松开一只,另一只还攥着,作为一个退伍老兵,其实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紧张,但是这两天的所见所闻已经打破他的世界观了。


    而且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涉及到家主身家性命,由不得他不紧张。


    “三样东西。”陈望对着方叔说道“一件解家主的贴身旧衣,最好是穿过的、没洗过的;一碗清水,别用自来水,井水或者壶里剩的都行,如果有无根水那就更好了;再找三枚铜钱,厚薄不一样的三枚。”方叔愣了半一下:“铜钱……要哪个朝代的?”“随便。”陈望说,“别是新的就行。新的没沾过手。”方叔点头要走,又被叫住。


    “还有一样。”陈望转了个身,对着全屋剩下的人说道:“把屋里所有能照见人的东西,全扣过去。”这回愣的是解蓉。她站在门边,白大褂没穿,手里捏着一支笔和一本硬壳记录本,笔帽已经咬扁了。


    “镜子我理解。”她说,“手机屏幕也算?”“算。”“手表玻璃呢?”“也算。”“那……”解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本,慢慢把本子合上,“我这个本子的封皮是覆膜的,能照出人影。”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望看了她一眼,没笑,可眼角松了一下:“姑娘,你比我师父还较真。”“我这叫控制变量。”解蓉把本子塞进兜里,塞完又掏出来,把封皮朝里折了一下,才重新塞回去,“既然算了,就都算。”十九岁的那个少年在后头小声嘀咕:“那我游戏机屏……”话没说完,他爸一巴掌又扇在后脑勺上,跟昨天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那一下是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力道。少年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揣进裤兜,揣完还忍不住用指头把兜口按了按,像怕它自己亮起来。


    唐能在人群最后“啧”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可陈望听见了。他没回头。上午在门口问那句“这屋里有没有人不希望解先生醒”的时候,他也听见了这声“啧”。问完满屋死寂,没人答,他也没催——他等的是反应,不是答案。看别人眼睛的,看自己手的,盯着他不动的,三种。三种眼睛当时各在三个位置,这会儿还在这屋里,位置一寸没挪。


    在等待大家准备物件的时候,他又上楼看了看解鸿钧。还是老样子,人不瘦,手是温的,指甲粉粉的,像是抹了一层别的东西。


    解楠看着正在床边观察的陈望,本来想问问他在看啥,可念头一转,就换了一个话题道:陈先生,您说我爸中的这咒放在现代来说,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疾病?”


    陈望没有回头,一边看着解鸿钧,一边回答:按理来说,生了这么久的病身体就坏了,而身体坏了,人就会一天比一天瘦;但是你父亲的身体没有坏掉,也没有垮掉只是单纯的醒不过来,所以他这本身就不是病。既然不是病,那就是有人把一样东西放进去了。放进去得有路,路就是昨天讲过的那三样——门冲镜、反枕、桂树,三样摆成一个之字形,像有一条线一样给他们链接在了一起。我们行内把这个叫引子,和药引子是一个原理,引过来,送进去,就是“中咒”。而解咒也是同理,你要说是不是疾病也算,毕竟都是扶正祛邪的一个过程”


    但是真是情况,其实并没有陈望讲的这么简单,因为要真正说破这件事,得站到那条线的一头去。


    现在他就站在那一头。床是线的一头,窗是另一头,中间这十来个人,谁都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条线上。


    ,正说着,方叔抱了衣服回来。


    是一件半旧的藏青衬衣,领口磨得起了毛,第二颗扣子换过,线脚是歪的。唐夫人接过去,手指在领口上蹭了一下,忽然就红了眼眶:“这是他……他前年去蒲州穿的。”陈望接过来,没抖开,只把衣领朝下,搭在臂弯里。


    “今天不用屋顶。”他说。


    解一一直坐在床尾那张小凳上,双手抱着膝盖,从早上那句“这世界上真的有鬼吗”问出口之后,他就没再说过一个字,只盯着父亲的面庞发呆。这会儿,他被陈望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惊醒,茫然抬起头来:“不用屋顶?”


    “古法要用。”陈望说,“《仪礼·士丧礼》里写着,复者一人,拿死者衣裳,升自前东荣,中屋,北面,招以衣,曰——皋某复。翻译过来就是,站到屋脊上,朝北,举着衣裳喊他的名字。”他顿了顿。


    “可我们不上屋顶。”


    “为什么?”


    “因为屋不在上面。”


    解一越听越迷糊。陈望说的话,单独拎出一个字来,他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这些字凑到一块儿,就成了一本天书。他眼里的迷惘又重了几分,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听不懂,站在旁边的解蓉却听懂了一半。她随即伸手去摸自己的笔,摸到一半,忽然想起那封皮能照人,手又缩了回去,把笔塞回原处。她没吭声,脸却憋得有点红,像是那句没接出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


    陈望把那件衬衣往床沿一放,动作不重,声音却压低了些。他像是在跟屋里所有人说,也像是在跟自己说。:


    “招魂不是把他叫回来。叫回来是拉,拉回来的东西还得再走一趟,走一趟就少一点。”他说,“《说文》里,『复』是『往来也』。往来是走过去、再走回来,两趟都得他自己走。我们只做一件事——把那个位子,给他留着。”“位子?”“对,原本的位子空了。”陈望说。


    这三个字一出口,门框边有个人动了一下。


    解楠站在那儿,没进屋。她手里端着一杯茶,凉的,是刚才几壶茶里剩的那一壶倒的。她把杯子悄悄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去外间,没一会儿端了杯热的回来,放在门边小几上,没说话,也没往里看。唐夫人正好回头喊她去拿毛巾,她“哎”了一声,走了。


    茶搁在那儿,冒着一点白气。


    谁也没喝。


    陈望直到把这件事又在心里梳理一遍后,才端了过来,润了润口。


    解鸿钧卧床不醒已经半年多了。虽说中了咒,可他身体里原本的东西还在,只是那个该坐在位子上的人不在了。这情形叫位空,不叫丢魂。丢魂是丢了东西,只要找回来就行;位子空了却得有人肯站上去。而且站上去的还必须是他本人,若换作别的东西占了这位置,那就是夺舍,事情就麻烦了。想到这里,陈望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解鸿钧是前者。


    他之所以在心里一遍遍推敲,是因为爷爷教过他:凡是动人家“位”的事,先在心里过一遍,再动手。过一遍不是做给谁看,是做给自己的——人一慌就容易跳步,跳过一步,或者走歪一步,后面做的就全是错的了。


    正想着,陈望朝窗外瞥了一眼,午时三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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