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逼迫
3个月前 作者: 流光一羽
最新网址:.biquluo朝堂上,气氛凝得像结了冰。
赫连崇拄着拐杖立在殿中,须发皆白,嗓门却一点不含糊:
“皇后擅杀梁王,无视先帝丹书铁券,悖逆人伦,动摇宗庙。臣请皇后归政于宗室,以待陛下回銮。若陛下果有不测,则请皇后殉葬,以谢天下。”
燕王站在御阶之下,眉头拧得死紧。
宗正寺这帮人咬住皇后不放,不单是为了一个梁王。
皇后开了“不经宗正寺便杀皇叔”这个头,往后宗室里谁还敢跟皇权叫板?
今日不把皇后按下去,明日宗室头上那把刀,便永远悬着了。
呵。
不过这些人,是笃定皇兄回不来了么?
皇兄若是回来,发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他们这般逼迫,依皇兄的性子,定不会轻易放过。
可燕王若不是看过皇兄给皇后的家书,也不知皇后在皇兄心里竟然如此重要。
这些大臣恐怕也觉得,法不责众。
只要人够多,皇兄总不好为了一个皇后,把宗室重臣罚得太狠。
毕竟他们也给自己留了退路:若是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才让皇后殉葬。
话没说死,事便做得圆。
“老宗正,”燕王压着火气开了口,“梁王先谋逆,带兵围困皇城,之后更是扬言要杀皇后。皇后为了自保,才杀了他。梁王谋逆是实,拒捕是实,皇后平叛也是实。”
老宗正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燕王殿下,梁王带兵入宫,皇后说他谋逆,可有宗正寺议罪?可有陛下旨意?可有廷尉府的判决?都没有。皇后一剑刺下去,梁王便死了。殿下说梁王拒捕,可当时梁王佩剑已被打落,赤手空拳扑向皇后,皇后身边禁军数百,为何不等禁军拿下他,偏要自己动手杀人?”
他顿了顿,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
“因为皇后就是要梁王死。梁王死了,死无对证,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话一出,殿中几个宗室老臣纷纷点头附和。
“更何况,军报传来消息,陛下已攻下玉门城,却在回师途中失踪,至今杳无音信。皇后把持朝政,封锁陛下消息,到底想做什么?”
殿中一静。
阮妗昭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抬起眼来。
赫连玄圭说得没错,只要他回不来,朝堂上这些大权在握的臣子,头一个便是逼她交权。
眼下他们还在跟她讲道理,还在逼她主动交权,等赫连玄圭的消息再拖上十天半月,他们便不会跟她客气了。
“宗正的意思是,陛下允许本宫监国,在宗正这里成了把持朝政?宗正是对陛下的旨意不满?”
宗正:“娘娘休要混淆视听,陛下让皇后监国,可没让皇后杀梁王。”
“陛下没让本宫杀梁王,可允了梁王谋逆?允了梁王带兵围宫?允了梁王扬言要杀本宫?宗正口口声声说梁王有铁券,可铁券许他不死,许他谋反么?他谋逆在先,拒捕在后,本宫杀他,是平叛。”
“宗正若觉得本宫杀错了,那便请宗正说说,梁王带兵围宫那一夜,本宫该怎么做?开门揖盗,把宫城让给他?还是束手待毙,等他来杀本宫?”
丞相这时站了出来,拱手一礼,语气不偏不倚:
“皇后娘娘,梁王谋逆,还待确认,可娘娘擅杀梁王,于宗庙体统确有不妥。臣斗胆,请皇后暂退椒房殿,待陛下回銮后再行定夺。如此,既全了宗庙体统,也不负陛下监国之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两边都不得罪。
可骨子里还是偏向宗正寺,让皇后退居椒房殿,便是把监国的位子让出来。
阮妗昭忽然笑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人:
“本宫是陛下亲旨监国。陛下将监国之权交给本宫,本宫便只会将这权柄原封不动还给陛下。至于梁王,本宫杀他,若有罪,那也请陛下来判。”
宗正见皇后如此坚决,跪在殿中央,高呼:
“臣请皇后归政于宗室。”
话音一落,殿中呼啦啦跪下大半。
宗正寺的属官、几个老牌世家的公卿,一个接一个地伏下身去:
“请皇后归政于宗室。”
朝堂到底还是世家的天下。
这些人几代经营,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帝登基也好,皇后监国也罢,他们站哪边,看的从来是世家利益。
可殿中还有不少人站着没动。
有几个是武安侯旧部,受过阮家恩。
有燕王,目光冷冷地扫过跪下去的众人。
有安平郡王世子萧昀,站在谏议大夫的班列里,脊背挺直,一步没退。
还有些是这半年来皇后亲手提拔的年轻官员,大多是寒门出身,资历浅,位子低,可此刻一个个站得比谁都稳。
阮妗昭冷着脸,若是再给她数年执掌权柄的时间,这群祸乱朝局的老臣,她定一一肃清。
罢了。
这些是赫连玄圭的臣,朝堂的纠葛、人心的清算,他自己亲自处置。
她只想回家,而不是困在这套森严桎梏的封建秩序里缠斗不休。
只是眼下,她好像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同这些人僵持。
她不能动这些人,这些人在没得到赫连玄圭确切的消息时,也不敢动她。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宫门上忽然传来一阵钟响。
阮妗昭心头猛地一跳。
宫门钟响,是有急事入宫的警号。
难道前方又出了什么变故?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方才还跪了一地的人纷纷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望向殿门。
钟响之后,没一会儿便该有士兵来报,来的也许是陛下班师回朝的捷报,也许是陛下身死的丧报。
无论是哪一样,这朝堂上的局面,都要翻个个儿了。
可还不等他们多想。
马蹄声先到了。
砸在人心口上让人发紧。
紧接着是一声马嘶,声音又长又亮,带着几分跋扈的野气。
马蹄声停在殿门口,甲胄轻响,脚步声大步而来。
一身风霜的赫连玄圭迈进来,玄色战袍尽显帝王威仪,面上是长途奔袭后的疲惫,眼底却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
他没看旁人,目光先扫过御阶,落在阮妗昭身上。
他眼神冰冷疏离,不知是长途疲惫,还是对着跪在地上的臣子们。
阮妗昭望见他,藏在袖袍中死死攥紧的指尖骤然松了。
满殿臣子伏地叩首,声声逼她归政的时候,她脊背挺得笔直,半步未退,面上不露半分惶怯。
可一眼撞进殿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独自撑了许久的那口气,轰然便散了。
鼻尖蓦地一酸,酸涩顺着喉咙往上涌。
她不是温室里长出来的人。
从前在现代,没有阮家依靠后,她亦独自闯过风浪,见过世事百态,自有一身扛事的底气。
可她也始终知道自己背后有人,父母哥哥都是她的依靠。
可这大半年,她以皇后之身稳坐朝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人各怀算计。
她不敢轻信任何人,入口的膳食要再三提防,唯恐藏毒。
一言一行步步斟酌,半分差错都不能有,生怕落人话柄。
尤其赫连玄圭杳无音信的这一月,夜深人静时,心底的惶恐,从来都不是假的。
如今亲临其境,才懂那句老话,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那种身后无人,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的恐惧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