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嬷嬷的自述2
3个月前 作者: 托尔图加岛的沐辉
最新网址:.biquluo建熹十四年。
那天是重阳,陛下下旨考校众皇子骑射。说是众皇子,可当时适龄的不过只有殿下和二殿下罢了。
旨意传到东宫的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在殿下脸上瞧见那般炽热耀眼的欢喜。
“刘公公,父皇当真会亲自来么?”他仰着小脸,眼睛里像是落进了漫天星子,亮得惊人。
“回殿下,陛下亲自主试,自然是要看的。”
刘安躬身退下后,小家伙便疯了一般扑腾起来。他翻出一把牛角硬弓,自己在廊下一点一点地调弦、校箭。那弓弦很硬,拉得久了,手指甚至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我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劝他歇一歇,他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冲我笑:“嬷嬷,我不累!父皇很小就能百步穿杨,我要好好练,重阳那天,我要让父皇看到,瑾儿没有给皇家丢人,更没有让父皇失望。”
我看着他咬着牙一次又一次拉开弓,除了替他包扎伤口,把茶水煨得温热,我什么都替他分担不了。
重阳那日,北苑演武场旌旗蔽日。
第一轮定点射,殿下二十步外五支长箭箭箭正中红心!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我站在看台下首的廊柱旁,激动得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悄悄抬眼去看陛下。
我多希望能从陛下的脸上看到哪怕一分一毫的骄傲与欣慰。可是没有,我什么都看不到。
那一刻,我心头沉甸甸地往下坠,方才所有的欣喜瞬间被浇上了一盆冷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本就应该喜怒不形于色,我知道我不能奢求太多。罢了,不求龙颜大悦,只要后头顺顺当当,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第二轮跑马射,场上尘土飞扬。
马蹄如疾风般奔掠,殿下不知为何摔下了马,在粗粝的沙土地上接连翻滚了几圈!
漫天黄沙扬起,又沉沉落下。小小的身影趴在沙土里,尘土混着血糊满了殿下的胳膊。
他倒在地上浑身发颤,却依然挣扎着撑起手臂。惊慌地望向高台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然而,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回宫。”
天子摆驾离去,朝臣跪了一地恭送。
我发了疯似地拨开人群扑倒在殿下身边,将他颤抖的身子搂在怀里。
怀里的小人儿目光空洞地看着仪仗离去的方向,眼底的光在一寸一寸地碎裂、黯淡。
“嬷嬷……”他低声问,“我是不是……不够好?”
我抱紧他,哽咽得心如刀绞,却不能给出答案。
他仍然在问,父皇到底喜不喜欢我。
那天晚上,刘安来了,询问了几句太子的伤势。
我站在屏风外看着,看着殿下眼底立刻亮起的光。
血缘当真是一样残酷而神奇的东西。只要陛下施舍一点点微光,殿下就能毫不犹豫地再次飞蛾扑火。
深夜,我换好了药,重新替他包扎好受伤的地方。少年靠在引枕上,虽然满身是伤,眼角却弯起了好看的弧度。
“嬷嬷,您瞧,父皇今日心里是有我的。他派刘公公来看我了呢。”
我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回过头笑:“是啊,陛下记挂着殿下呢。殿下值得天底下所有的好。”
殿下十三岁的时候,陛下下旨令殿下入朝观政。本是天大的喜事,却被一句“不得妄议”浇了个透心凉。
可殿下在接旨的那一刻,嘴角依然是扬着的。
送走了刘安,他拉着我在铜镜前翻箱倒柜,仔仔细细地挑选着衣服和装饰。杏黄色的朝服穿在少年身上,意气风发。他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一遍遍问我穿哪一件看着更稳重一些。
“嬷嬷,我不委屈。”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细语地宽慰我,“朝廷的水太深,说多错多,不说也好。能站在朝堂上看着父皇批阅天下大事,能替他分担哪怕一丁点儿事情,我就很开心了。若是我现在还帮不上忙,那只能说明……我还不够优秀罢了。”
我眼眶泛酸,忍不住叹气:“不是您不够优秀,是陛下太优秀了。殿下只需慢慢长大,不要着急啊。”
殿下当时乖巧地点了点头,可我怎会看不出来?他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急切与渴望。
他太想长大了,太想快些证明自己的价值,快些得到陛下的认可。
没过多久,陛下令太子代天子巡视南下,消息传来时,距离启程只剩下短短一天的时间。
东宫上下乱作一团,那一夜,烛火燃到了天明。
我红着眼将厚实的棉袍、护膝、驱寒的药材一样样塞进箱子。冬日里天寒地冻,殿下长这么大从未离开过我半步,南下一去经年,风餐露宿,那个连衣裳冷暖都要人照料的孩子在外面可怎么过啊?
送行的那日清晨,天还没亮。殿下走前轻轻抱了抱我。
“嬷嬷在宫里好生休息,等着瑾儿立了功回京。”
马车驶出宫门,带走了东宫所有的温度。
这朱红宫墙之内突然就变得空落落、冷冰冰的。
整整两年的光阴,我守在东宫里,对着院子里那株梧桐发呆。有时候飞针引线替他缝制新的衣袍,一走神,针尖扎进指尖,鲜血冒出来,我才恍惚回过神来。
那两年的日子,真是苦得像黄连浸透了水,数着更漏也熬不完。
建熹十九年,殿下终于回京了。
少年从马车上走下来那一刻,我站在东宫门口,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他长高了许多,淮南的风霜在他眉宇间沉淀出大人般的坚毅与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会把头埋在我怀里的小娃娃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回宫不过半个时辰,殿下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完,便揣着改了七遍的卷宗急匆匆地往养心殿走去。
可是那一日,他在殿外的石阶前站了许久,雪花落满了长袍。
回来的时候,他一言不发地坐在昏暗的内寝里,身形在阴影下拉扯得很长。
没过多久,陛下染了风寒,辍朝静养。
前朝后宫人心惶惶,殿下在东宫更是急得团团转。他每日清晨亲自在小厨房盯着煨好驱寒温补的姜汤,冒着大雪端到养心殿门口求见侍疾,却无一例外全被挡了回来。
每一次,他都只能将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放在冰冷的门槛边,默默在风雪里伫立良久,再一步一步走回东宫。
我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心疼得无以复加。
于是每当他回宫,我就想方设法找些市井的趣闻、找些宫里的故事讲给他听,绞尽脑汁地想逗他笑。只是殿下心思太过细腻,后来的日子里,在我面前他再也没有露出过半分颓唐神色。
他是在装给我看啊……
那次祭天,本该属于殿下的随行身份不知为何变成了二殿下,殿下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我知道,那根刺已经生生扎进了肉里,淌着看不见的血。
此后几年,殿下日渐长成,那些年幼时深夜的暗中探视便再也没有过,只派刘安隔三差五来打听太子的起居脉案。
也许他是在意的吧。
可我已经不在意他在不在意了。
建熹二十一年,灾祸如同决堤的恶水铺天盖地而来。
先是东宫旧臣被诬贪墨,再是二月里的栽赃陷害,禁军奉旨包围了东宫,搜出了一件明黄色的龙袍。
那天殿下就站在廊下,面色白得像一张宣纸,一言不发。
他写了三页辩词呈递御前,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那样迅速而歹毒。
三月的一天清晨,巫蛊案发。
我双膝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冰凉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东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由我亲自打理,殿下待人何其良善温厚,对陛下更是一片赤子之心,他怎么可能行此诅咒?
那夜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东宫,跪在养心殿外,求陛下重新再查。
许久,刘安停在我面前,低垂着眼眸:“嬷嬷,回吧。夜里风大,仔细坏了身子。陛下……自有考量。”
我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顷刻间被冻成了冰凌。
次日拂晓,废太子的旨意下了。
铁链在东宫大门上缠绕了三圈,锁扣落下,贴上了封条。
殿下变得安静起来。
他很少再说话了。
起初的一两个月,尚有太监每日送来正常的饮食。可到了后来,底下的人见风使舵,克扣变得肆无忌惮。
高墙深锁,求助无门。我只能将那些米一遍遍淘洗,把陈年的棉被拆洗缝补,尽我所能地去护着我的孩子。
殿下却总是反过来安慰我,说:“嬷嬷,我没事,这样挺清静的。”
可我知道,他不是这样想的。
在这漫长的十七年里,他终于替幼时的自己找到了答案——
他的父皇,也许真的从未喜欢过他。
建熹二十二年,冬。
入冬之后,我的胸口便日夜泛着绞痛,咳嗽不止。可我不敢说,我若倒下了,我的殿下该怎么办?我只能咬碎了牙关强撑着,每日天不亮便挣扎着爬起来给殿下烧热水。
腊月初八那一夜,大雪下得铺天盖地。
因为病痛,那一夜我沉沉地睡死了过去,浑身滚烫,竟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察觉。
次日清晨,我是被一阵剧烈的拍门声惊醒的。
我挣扎着爬起来,推开偏殿房门,只见东宫的大门不知何时已被打开,一名内侍站在外面,脸色惨白如纸。
“殿……殿下呢?”我心头猛地一跳,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小太监抬起头,满眼惊恐,浑身发抖地吐出一句:“嬷嬷……大皇子……大皇子殿下……昨夜薨了……”
轰隆一声巨响!
我感觉自己有些站立不稳。
“放肆!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我疯了一般冲上前去揪住那小太监的衣领,双目赤红,尖声怒骂,“殿下纵然被废,也是天家皇子,你怎么敢如此诅咒皇嗣?!”
那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以头抢地,带着哭腔道:
“嬷嬷!奴才没撒谎啊!昨夜二殿下与沈家逼宫谋反,殿下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消息,从东宫跑去养心殿救驾啊!”
我的双手骤然脱力,踉跄着向后跌退,后背撞在门框上。
风雪呼啸而过,耳边所有纷杂的喧嚣在这一瞬间尽数远去。
眼前浮现出的全是那个孩子从小到大的一点一滴。
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蛋;
坐在摇篮里挥舞着拨浪鼓咯咯欢笑的样子;
在石阶上追赶蚂蚁、仰头问我“父皇是什么”时好奇的眼睛……
我想起了那一天。
牙牙学语的殿下继学会了父皇和母后这两句话后,奶声奶气地冲着我唤出第三句话——“嬷——嬷——”,那是我这一生听过的最动人的天籁。
很多年前,老天夺走了我第一个孩子;
而今天又将我倾注了整整十八年骨血的殿下生生凌迟剜走!
“噗——!”
急怒攻心,一股腥甜自喉头喷涌而出,殷红的鲜血喷溅在门框与脚下的白雪上,斑驳刺眼。
我盯着雪地里的那一抹猩红,双腿彻底失了力气,跪倒在雪地之上。
他是个多么怕疼的孩子啊!小时候手上扎了一根木刺都要红着眼眶让她吹吹……
冰冷的铁刃刺透胸膛的那一刻,我的殿下……该有多疼啊?!
他该有多冷、多害怕啊?!
视线在泪水与血色中迅速模糊涣散。
我仰起头看着漫天纷扬的大雪,感受着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
在身躯倒在雪地里的最后一瞬,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苍天发出了泣血的绝望祈求:
“若神佛当真有灵……老奴愿来生折寿三十年……”
“只求换我的殿下……来世幸福安康……”
我的意识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天地苍茫,再无回音。
【番外9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