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九 嬷嬷的自述1
3个月前 作者: 托尔图加岛的沐辉
最新网址:.biquluo建熹四年,我奉旨入东宫。
那日是四月十五,大皇子殿下降生,伴随的却是皇后娘娘的崩逝。
红白相撞,使得前朝后宫人心惶惶。
我随着引路的内侍跨过门槛时,陛下正站在那扇半开的窗前。
听到我来,他转过了身。脸上看不出一丝新为人父的喜悦,甚至连丧妻之痛都看不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你就是内务府挑来的教养嬷嬷?”
“奴婢叩见陛下。”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请安。
陛下、走到我面前,将怀里的襁褓递了出来。我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自天子的手里接过了那个小生命。
我看清了他的样子。皱巴巴的红脸蛋,双眼甚至还没能完全睁开,两只小小的拳头攥在胸前。
我早夭的孩儿在很多年前也是这般大小。当那团软乎乎的温热落入怀中的刹那,我枯死多年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滚烫的酸涩直冲眼眶。
“从今日起,这孩子入主东宫。”陛下的目光从襁褓上一扫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半点情绪,“看顾好他。无事不要带他出门。”
“奴婢遵旨。”我屈膝行礼,立下此生誓言,“奴婢纵粉身碎骨,定护殿下一生康健平安。”
就在那一天,一道诏书自养心殿明发天下——皇长子赐名萧怀瑾,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拨内侍三十六人、宫女二十四人、禁卫两队贴身伺候。
可只有我们这些身处东宫的人才知道,从那天起,养心殿的门便对这孩子彻底合上了。
养孩子是一件细碎的事,可我对此甘之如饴。
满月的时候,殿下褪去了初生时的褶皱,皮肤变得白生生的,一双眼睛睁开时清亮得如同一汪春水。他很少,即便饿了,也只是哼哼唧唧地在襁褓里扭动身子。
到了百日,他学会了翻身。小家伙胖乎乎的胳膊撑在引枕上,小脸憋得通红,冷不防“啪”的一下翻了过去,自己先愣了愣,随后便咧开没牙的嘴巴冲着我笑。
半岁的时候,殿下的小乳牙冒出了两颗尖尖的白牙。他最喜欢坐在摇篮里,两只小手挥舞着内务府送来的小拨浪鼓,“咚咚咚”地摇个不停,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只要我一靠近,他就张开双臂,咿咿呀呀地要抱。
我把毕生的疼惜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可每一个替他掖被角的长夜,我看着东宫紧闭的宫门,心头总会浮现出一抹疑惑。
整整六个月,陛下一次都没有来过东宫。
养心殿赏赐的绫罗绸缎与珍奇异宝流水一般抬进东宫的库房,可最应该来的人的脚步从未踏入过半寸。
每每有底下的小宫女嘴碎议论,我总会厉声斥责,私下里却也只能在心里替陛下寻着由头:皇后娘娘难产是在这天,陛下大抵是伤心太过,看着殿下便想起亡妻吧?总会来的,天底下的亲生父子,总归是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六个月末的一天午后,殿下躺在摇篮里玩拨浪鼓,陛下突然来了。
我心头一喜,忙不迭迎了上去。
陛下的神色清冷如霜,身形挺拔而孤寂。他就站在距离地毯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殿下似乎听到了动静,转过了头。他不知道这是谁,但大约是父子之间的血脉羁绊,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两只小手扑腾着向前伸去。
他在要抱抱。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悄悄垂下头,心里满是雀跃与欣喜。
六个月了,殿下终于能和陛下亲近一些了。
然而,陛下只是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
他无视了孩子渴望的目光,决绝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槛。
“摆驾——”刘安脚步匆匆地追了出去。
殿下伸在半空的小手僵住了。
大约是感受到了那骤然抽离的冷漠,小家伙的嘴巴瘪了瘪,呜咽起来,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我急忙扑上前去将孩子抱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咽下眼底的泪:
“殿下不哭,殿下乖……陛下太忙了,前朝有好多好多的折子要批呢。您方才瞧见没有?陛下特意来看您呢,陛下心里记挂着您呢……”
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谎言,只把小脸埋在我的脖颈处,抽抽噎噎地哭湿了我的衣领。
次年开春,殿下开始学着说话。
我坐在床榻边握着他的小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母——后——”
殿下看着我的口型,嘴巴笨拙地张合着:“母……母……”
“母后。”
“母……后!”
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母后,第二句话是父皇。
可这两个称谓对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两个毫无温度的音节。他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对父亲更是陌生如路人。可他念得很认真,每当他奶声奶气地把这两个词咬得清清楚楚、我拍着手夸他“殿下真聪明”的时候,他就会得意地在被褥上爬来爬去。
四月十五是殿下的周岁生辰,可因着同样是孝懿皇后的忌日,没有大办。
入夜,外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殿下白天玩累了,早早便缩在锦被里睡熟了,两只小手还紧紧攥着我白日里送给他的一只布老虎。
我坐在榻边就着微弱的烛火缝补小衣裳,殿门忽然推开。
烛火猛烈地晃动了几下。我抬起头,只见陛下披着一件微湿的大氅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槛边。刘安被他留在了廊下,殿内只有他一个人。
我慌忙撂下针线就要跪地请安。
陛下抬了抬手,制止了我的动作。
他走到了床榻前。昏黄的烛火落在那张向来冷酷的面孔上,竟然透出了几分难得的柔和。他站在榻边凝视了殿下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我看着这难得温存的一幕,心头一酸,终究是没忍住自己的私心,大着胆子轻声劝道:
“陛下……明日白天,可否得空再来东宫坐坐?殿下今日满周岁……陛下总该让他白日里见一见……”
然而,我的话还未说完,陛下伸出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放肆!”
陛下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底的阴鸷让我如坠冰窖:
“何时轮到你来教育朕?!”
他甩袖离开了。
“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
我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良久,外头雨声依旧,再无声响。
我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床榻上翻了个身依旧咂吧着小嘴熟睡的殿下,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帝王的心思如渊如海,我越发看不清了。
没过多久,毓秀宫传来了喜讯。
沈贵妃有了身孕。
消息传到东宫的那天,殿下正蹲在庭院的石阶旁,拿着一根小树枝,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一队蚂蚁搬家。
“殿下,仔细弄脏了衣裳。”我走到他身边蹲下。
殿下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指着外头有些吵闹的仪仗,眨巴着眼睛问我:“嬷嬷,外头……什么呀?”
那一刻,我的眼眶红了。
后宫无后,沈贵妃如今又怀了身孕。若是生下一个皇子,沈家势大,殿下往后的路该有多难走?
我强忍着心酸,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没什么,咱们殿下快要有弟弟妹妹了。”
殿下扔掉了手里的小树枝,扑进我的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嬷嬷不哭,瑾儿抱抱。”
建熹六年,二皇子降生。
我私下里留意着前头的消息,虽陛下不算常去探望,但总归还是有的。每听说一次陛下踏足毓秀宫,我的心里就难受得紧。
殿下如今哪怕待遇再好,可没有爹娘疼爱的孩子,要这些待遇有什么用呢?
那天入夜,殿下坐在寝榻上,手里捏着一个九连环,忽然仰起小脑袋问我:
“嬷嬷,父皇……是什么?”
我正在叠衣裳的手顿住,抬手轻柔地抚摸着他的发丝,柔声道:“父皇……就是殿下的爹爹呀。是世上与殿下血脉相连、最亲最亲的人。”
“爹爹?”殿下歪着头看我,“那……为什么……是父皇?”
我喉咙发紧,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因为……他不仅是殿下的爹爹,他还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呀。”
殿下顺着床榻爬到了我的膝头,把小脑袋埋进我的怀里,瓮声瓮气地问:
“那父皇……比嬷嬷还亲吗?”
我笑了笑,眼底含泪:“当然,骨肉至亲,自然比嬷嬷更亲。”
殿下撇了撇嘴:“可瑾儿不认得他。瑾儿没见过。”
“陛下日理万机,忙着前朝的大事呢。”我哄着他,“等陛下忙完了这一阵,自然就会来看咱们殿下了。”
殿下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小脸埋在我的掌心蹭了蹭。我以为这不过是小孩子随口的一问,夜深了便哄着他歇下了。
谁曾想,到了第二日午后,趁着宫女们换洗窗纱的空当,两岁多的殿下“哒哒哒”地顺着东宫长长的汉白玉御道,一路往正门外跑!
初生牛犊不怕虎,小家伙满脑子只想见爹爹,就自己迈开腿去找。
我一路追出东宫宫门,终于在回廊下截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殿下!”我将他紧紧拉住,双腿都在发软,“殿下可不能这样乱跑!前头是御道,多危险啊。见陛下是要先找人通报的!”
殿下被我拉住,有些茫然地仰着头:“通报?”
“就是……得先派人去同陛下说一声,陛下准了,殿下才能过去。”我蹲下身,耐心地同他解释。
殿下扬起下巴:“那……那通报!现在通报!”
我正为难着不知该如何打发人去养心殿碰壁,长廊拐角处忽然传来了动静。
明黄色的仪仗映入眼帘。
狭路相逢。
陛下坐在高高的御辇上,一眼便看见了回廊下立着的我们。
他抬起右手,仪仗停下了。
殿下下意识地倒退了两步,两只小手攥着我的裙摆,躲到了我的身后。
陛下坐在辇上,自始至终没有走下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我心知失仪,慌忙将躲在身后的殿下轻轻拉了出来,跪在地上低声催促道:“殿下快瞧,这是陛下……快叫父皇。”
殿下咬着下唇,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父皇。”
我跪在地上偷偷抬眼。分明看到陛下按在扶手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眼神变了变。
可变化太快了,快到我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欣慰还是厌烦。
下一刻,陛下眼底的波澜尽数归于沉寂。
他连一个温和的笑脸都吝啬于给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看好太子。无事别让他在宫里乱跑。”
“奴婢遵旨……”我伏地叩首。
辇轿重新起驾。明黄色的仪仗从我们身侧擦肩而过,殿下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殿下五岁那年,陛下指了周汝成为太傅,教授殿下读书,
那是帝师,我得知消息的时候很是开心,这说明,陛下心里还是有殿下的吧。
殿下是一个很乖的孩子,乖的让人心疼。太傅教他读书习字,他便日夜苦读。同龄的孩子还在大人怀里撒娇玩耍,他已经能将《千字文》倒背如流。
后来我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么勤奋,因为他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学得够好、背得够多,高高在上的父皇就会回头抱他一下。
那一年在御花园的长街上,殿下远远看见了陛下的仪仗。他欣喜若狂地向前跑,一边喊着“父皇”,一边试图追赶那道身影。
可小孩子的步子太短了。
跑得太急,殿下在青石板上重重绊倒在地,手肘擦破了皮。
可那道背影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一句过问,径直迈入了转角的宫墙之后。
我跑上前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用帕子擦拭他膝盖上的泥土和血迹,心疼得直掉眼泪:“殿下不疼,殿下乖,嬷嬷吹吹……”
孩子趴在我的颈窝里,眼眶里含着两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咬着唇没有哭出声来。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宫墙拐角:
“嬷嬷……父皇是不是,真的不喜欢瑾儿?”
那一天,我给不了他答案。
有一次,殿下受了风寒,高热反反复复烧了整整半个月。孩子昏迷在榻上,嘴里胡话不断。有时候小声地唤着未曾见过的“娘”,有时候怯生生地唤着“父皇”。
外人都道皇帝冷血,东宫太子病危,天子竟从未探视过一次。
可我知道不是。
那夜寝门被人推开,陛下孤身一人走了进来。
他坐在榻边,伸手搭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
当殿下在梦呓中含混不清地唤了一声“父皇”时,天子触电般缩回了手,仓皇起身想要逃离,却又生生止住了脚步。他在黑暗里站到了天明,眼眶泛着红,胸口剧烈起伏。
那天殿下醒来的时候问我,父皇是不是来过了?原来,孩子的心是这么的敏感。
还有那一次,殿下在上书房念书累得趴在案上睡着了。陛下散朝路过,隔着窗棂在寒风中看了他足足一刻钟,后来,殿下的身上多了一件大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盖上的。
每一次,每一次。
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也许皇帝不是不爱这个孩子吧。
可我的殿下……他只是个孩子啊。
他看不见深夜榻边的驻足,他只能看到陛下远离的样子。
我无数次替殿下祈求,求上苍让陛下回头看一眼,求陛下莫要再这般折磨自己的骨肉。
可年复一年,冰冷如昨。
陛下从来都不允许让任何人告诉殿下他来过,他很少与殿下有任何正面的接触,他们的相处,似乎只有在冰冷的夜晚,属于陛下一个人单方面的注视。
我无数次恍惚,有时候觉得他在意,有时候觉得他不在意,但更多的时候觉得,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呢?没有了,我的殿下什么都没有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