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冬市里最值钱的不是新鲜东西
3个月前 作者: 老白涮肉坊
第五十章冬市里最值钱的不是新鲜东西
严寒过去以后,黑水迎来了年关前最后一个大集。
北地冬季商路难走,大雪封山前,各家都会趁这几日把缺的盐、布、油、针线买齐。附近村寨也有人赶着驴车进城,卖皮毛、柴、干肉和少量山货。
沈家第一次真正以“摊主”的身份进冬市。
以前卖豆腐,只是每日在巷口和小市上零散卖。今日却不同。
沈昭宁准备了整整十日。
摊上没有什么稀罕物。
腌芜菁。
晒干的芜菁叶。
豆渣做的粗豆饼。
少量硬豆腐。
还有一批用碎布和旧棉重新拼出的鞋垫、护膝、袖套。
周氏一开始很嫌弃。
“别人冬市摆的都是皮子、肉、酒,咱家摆菜叶子?”
“菜叶子冬天少。”
“那也没人拿它当好东西。”
“所以便宜。”
沈昭宁真正看中的就是“便宜”。
黑水大多数人不是买不起任何东西,而是买不起贵东西。冬天新鲜菜极少,肉更贵,可人总不能几个月只吃粟粥和咸菜。晒好的芜菁叶泡开以后能煮汤,腌芜菁则能配粗粮,价格只要控制得低,需求一定存在。
她没有把芜菁包装成什么秘制佳品。
第一块木牌上写得直白:
干菜,一斤六文。
腌菜,一斤五文。
可先尝。
第二块牌更有意思。
“旧衣换工。”
凡拿破棉衣、旧裤、军袄外的普通衣物来,都可以按破损程度付两文到十文修补。若没有钱,也可拿可用的旧布、棉、麻线抵一部分工钱。
这不是临时起意。
修军衣的那批女眷已经磨合出一套很成熟的分工。军营的活并非每天都有,空出来时,完全可以接民间修补。
冬市一开,最先卖掉的竟然不是豆腐。
是护膝。
一个赶车汉子拿起来翻了翻:“里面什么?”
“旧棉。”
“这么薄能暖?”
“绑腿上试。”
他套上走两步,当场买了两只。
很快,几个常年在城墙上站岗的军士也来买。
一双护膝只卖十二文,原料几乎都是修军衣剩下不能做大补片的旧棉和碎布,真正值钱的是人工。
周氏卖出第五双以后,眼睛都笑弯了。
“碎布还能卖钱。”
“不是碎布卖钱,是把原本要扔的东西变成能用的东西。”
沈昭宁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做皮货的摊主便凑过来。
“沈姑娘,你这护膝能不能给我做皮面的?”
“你出皮?”
“我有碎羊皮,做大件不够,扔了也可惜。”
“可以试。”
“怎么算?”
“你出料,我们收工。”
两人三句话便谈下一笔合作。
这就是市场最有意思的地方。
坐在院子里想十个产品,不如出来看一个时辰别人真正缺什么。
中午以前,干菜卖掉一半,腌芜菁反而剩得多。
沈昭宁尝过自家腌菜,味道没有问题。
她观察一阵便发现原因。
很多人不是不想买。
而是不愿意一次买一斤。
五文对普通人仍不是随手花的小钱。
于是她马上改牌。
半斤三文。
一小碗一文。
能带回家吃一顿。
改完以后,销量明显快起来。
沈玉珠看得惊奇:“半斤三文,比一斤五文还贵。”
“对。”
“那他们为什么反而买?”
“因为总价低。”
对没有余钱的人而言,单价不是唯一问题。
今天口袋只有三文,哪怕一斤四文更划算,他也买不起。
沈玉珠若有所思,把这件事记进自己的小账本。
下午,蒋掌柜也来了冬市。
他没有直接到沈家摊前,而是在不远处看了会儿。
河西商盟的摊位当然更大。
盐、茶、糖、布、干果,样样都有。
沈家这些东西与商盟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可蒋掌柜仍注意到,沈家摊前的人流始终没有断。
原因不是东西多好。
是价格低,规格小,而且许多东西能换。
一捆柴可以抵两文。
半斤旧棉能抵修衣费。
甚至有人拿十个自己编的好柳筐来,直接换走一袋豆渣饼和两斤干菜。
这让交易不再完全依赖铜钱。
黑水最缺的恰恰就是现钱。
“她是在做穷人的生意。”旁边账房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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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掌柜摇头。
“不。”
“她是在让原本不能进市场的东西,也能进市场。”
穷人没有银子,不代表没有柴、手艺、时间和零散物资。
一旦这些都能换,就会产生原本不存在的买卖。
这才真正麻烦。
因为河西商盟擅长的是大宗货。
粮、盐、布、牲口、运输。
这种巷子里一文两文的交换,本来没人看得上。
可若它慢慢形成自己的网络,黑水对大商号的依赖便会一点点降低。
傍晚收摊时,沈家算了一次账。
总收入一千三百七十六文。
扣掉原料和需要结给做工人的工钱,净余六百九十三文。
不到一两银。
周氏却比过去见十两都兴奋。
因为这些钱不是卖一件首饰换来的。
是几十个人十日里一点点做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今天接到二十七件民衣修补,三个皮货合作单,还有两户人预订年后的豆腐。
“这才叫生意。”沈昭宁把账合上,“不是今天赚多少,是明天还有没有人回来。”
回去路上,城门正在落闩。
她经过河西商盟货栈旁,看见一队粮车从侧门进入。
车轮上全是厚泥,显然走了很远。
按理说,北地商路已经越来越难,这时候粮车只该更少。
可河西商盟还在持续收粮。
沈昭宁停了一瞬。
山河图不能告诉她车里多少粮。
她只能用眼睛记。
十三辆。
其中三辆车辕侧边刷着“丁”字。
她忽然想起乙七二。
不同字头,是不是不同车队?
这些粮最终会留在黑水,还是继续往别处走?
她没有跟。
只是回到家以后,在自己的私账最后一页写下一行:
腊月二十三,河西货栈夜入粮车十三,丁字至少三车。
写完,她将纸压好。
窗外已经有年节爆竹的声音。
沈家这个年不会富。
回家后,沈玉珠把冬市当天最畅销和最滞销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护膝卖得最好,小份腌菜其次,整斤腌菜最慢。她自己得出一个结论:不是好东西就一定好卖,还得看别人当时手里有多少钱。沈昭宁让她继续往下想。玉珠又说,修衣摊虽然当天收的钱不多,却带回来最多后续活。周氏听完第一次认真夸女儿:这回脑子没白长。沈玉珠脸一红。沈昭宁在旁边没说话,只觉得这种成长比摊上多赚两百文更值。一个家庭真正变强,不可能永远只有一个人会算。
冬市后的修衣单比想象中更多,林氏不得不第一次拒绝一部分活。过去沈家遇到机会总怕错过,恨不得全接。沈昭宁却坚持算产能。七个熟手一日能完成多少复杂修补,十几个杂工能拆多少线、理多少棉,都有上限。接得超过能力,三日说能交却五日交,赚到一次钱会丢掉下一次信任。林氏听完便重新排单,宁可把交期说长。几户客人虽然嫌慢,真正拿到衣服时却更愿意再来。沈昭宁把这件事也记进账边:信誉不是多说一句好听话,而是少答应一件做不到的事。
第二日,沈家把冬市剩下的货重新盘了一遍。没卖完的腌菜没有降价清仓,而是先算还能存多久;碎布则按尺寸分类,大块留补衣,小块留做护膝和鞋垫。沈玉珠第一次明白,卖不掉不等于废物,关键是有没有下一种用途。沈昭宁让她把“剩货去向”也写到账里。做生意最容易只盯卖出去多少,却忽略最后剩下什么。剩货若年年堆着不算,赚的钱看起来再多也可能只是账面好看。
却至少不再只有一碗稀粥。
而这已经是他们流放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有余”。
冬市结束后,沈昭宁让参与摆摊的每个人说一件“今天看见但原先没想到的事”。有人说小份腌菜卖得快,有人说赶车人最喜欢护膝,有人发现穷人更愿意用柴和旧布换东西。她把这些都记下来。市场不是她坐在屋里能推演出来的。山河图能看土看水,却看不见一个妇人今天口袋里只有三文,究竟愿意买半斤菜还是一根针。人的需求,必须到人群里学。
冬市散场以后,沈昭宁没有只数赚了多少钱,而是把当天最常被问的十种东西写在纸上:便宜热食、鞋底、护膝、盐、针线、能久放的腌菜、小份豆腐、牲口料、旧布和修补工具。这里面真正的“新鲜生意”很少,几乎全是最普通的日用需求。她因此放弃了做贵价吃食的念头,决定来年仍围绕粮、布、肥、运输和修补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布局。黑水的人口不富,靠一件稀奇货赚一笔容易,靠每天都有人需要的东西活十年才难。林氏听完笑她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老商人,沈昭宁却觉得,这不过是穷地方教会她不要高估新奇、低估刚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