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黑水最冷的一夜
3个月前 作者: 老白涮肉坊
第四十九章黑水最冷的一夜
进入腊月以后,黑水连续五日阴天。
第五日下午,风向突然转北。
陈伯山站在西坡,抬头看了一眼云层,脸色便变了:“今夜怕是要狠冷。”
北境老人对寒潮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风还没有真正起来,牲口先躁。货栈里的骡马不停刨地,城外几户人家的狗一反常态往草堆深处钻。傍晚时分,井沿刚泼出去的水很快结了薄冰。
沈昭宁也同时收到山河图提示。
【黑水区域极端低温风险高】
【预计十二个时辰内最低温度显著下降】
【脆弱目标浅井暴露水管幼畜老弱人口】
【建议提前保温减少夜间暴露】
她看完,第一件事不是回家加衣。
而是去安生井。
井口已经有木盖和草帘,但还不够。她让人把井台周围的积水清干,外圈堆厚草,再罩一层旧毡。蓄水塘尚未完工,坑底少量积水也要提前导走,免得夜里冻胀把新夯的边坡顶裂。
随后是豆腐坊。
水缸不能放外墙边。
浸豆的水若冻住,第二天便停工。
家中所有能装热水的陶罐全部检查,柴提前搬进院内,老人孩子今晚统一睡南屋和中屋,不再分散。
周氏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抱怨:“你一说冷,我怎么觉得哪儿都要出事?”
“因为冷本身不吓人,准备不足才吓人。”
“那城里其他人呢?”
这一问让沈昭宁停了一下。
沈家能提前准备,是因为她有山河图,也有陈伯山的经验。
普通人未必知道今晚会冷到什么程度。
她立刻让沈明珩去军府。
谢临渊得到消息时,边军自己的斥候也刚从北面回来,说山口风雪正在南压。
他没有质疑。
军府很快敲锣沿街告知:今夜严寒,住破屋者尽量并户取暖,城西空仓开放,允许无柴无炭的老人孩子暂避一夜;军营拨两车碎柴,不按户发,只在三个公火点持续烧。
这不是多大的救济。
黑水军府也没有富余到能给全城发炭。
但集中取暖,比每户自己烧一小把柴有效得多。
河西商盟货栈同样开始加固牲口棚。
蒋掌柜站在后院,看见伙计回来禀报军府开放空仓,问:“谁先提的寒潮?”
“听说沈姑娘下午就去包井了。”
“又是她。”
蒋掌柜皱眉。
他第一次真正怀疑,沈昭宁所谓“会看水、会看地”,也许不只是读过几本农书那么简单。
可这种怀疑没有证据。
一个人懂得观察风、云、牲口和土,并不是什么妖异之事。
入夜后,北风真正来了。
旧院的窗纸被吹得啪啪作响。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哪怕火盆一直烧着,屋里仍冷得手指发僵。老人孩子都挤在一处,林氏拿旧衣把门缝塞死,周氏不停往火盆旁挪水壶,怕夜里水缸冻裂。
子时以后,外头传来急促敲门声。
“沈姑娘!沈姑娘!”
沈明珩披衣去开。
门外是冬荒工册上的一个妇人,脸冻得发紫。
“梁叔家那个小丫头不好了!”
梁守成的女儿梁小满今年十二,前两日便有些咳嗽。梁家屋子低,屋顶漏风,老兵自己舍不得去空仓,觉得有一床被就能熬。
结果半夜孩子开始发抖,叫不醒。
沈昭宁立刻起身。
她不是大夫。
这一点她从不装。
但失温的基本处理她懂。
赶到梁家时,屋里冷得和外头差不了多少。女孩缩在一床薄被里,脸色发白,手脚冰凉。
“先移到暖处。”
“能不能灌热水?”梁守成急得眼睛通红。
“不能用太烫的水直接灌,也别拿火贴着烤。”
她让人用毯子把孩子整体裹住,先送到沈家南屋。温热的水袋放在躯干附近,不直接贴皮肤。人能吞咽后才一点点喂温糖水。
城里没有现代急救条件。
她能做的只有最基础的保温和观察。
同时韩铮带军医过来。
军医检查后松了口气:“还好送得快。”
梁守成坐在门槛上,整个人像塌了。
“我就想着省一捆柴。”
没人责怪他。
贫穷里很多危险,本就是“省一点”省出来的。
这一夜并不只有梁小满。
空仓后来陆续送进二十多个老人孩子。有人家屋顶被风掀开,有人炭盆烧得太闷险些熏晕,还有两户的水缸全部冻裂。
沈昭宁一直到天快亮才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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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图在意识中缓缓更新。
【极端低温持续】
【黑水人口冻伤风险下降】
【公共避寒点有效】
【山河值增加二点】
她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因为山河值增长而高兴。
因为城南还是死了一个老人。
独居。
邻居清晨才发现。
提前预警能降低损失,却不能让所有人都安全。
这让她更加清楚一件事。
想让一座城真正变得能活,不是找到一口井、种出一块地就够。
住处、燃料、粮、医、路、水,全是相连的。
天亮以后,谢临渊在军府开了一次很小的议事。
不是谈北狄。
谈的是冬屋。
黑水有大量废弃院落,可很多穷户仍住在四面漏风的棚屋,因为无力修。军府没有钱替所有人建房,却可以把废旧军毡、淘汰木料按工折给愿意修屋的人;城西几处空仓则在极寒天气固定作为避寒点,不再临时开放。
韩铮听完道:“这些以前也不是没人想过。”
“为什么没做?”谢临渊问。
“忙。”
“忙什么?”
“守城,催粮,修墙,抓逃犯……”
韩铮说着自己都停了。
每一件都重要。
于是那些不会立刻死人、却年年让人受苦的事,总被排在后面。
谢临渊看向窗外。
“把规矩写下来。”
“每年冬前检查公仓、井口、独居老弱户。别等冻死人才想起来。”
这道命令后来被黑水人叫作“冬检”。
最初只是一张很粗糙的名册。
没人知道多年以后,它会变成北境许多城镇每年入冬前固定做的一件事。
而此刻,沈昭宁正蹲在西坡检查冻土。
极寒把地冻得更深,却也杀死不少虫卵。
她抓起一块土捏碎。
坏事里仍然有能利用的部分。
【低温造成表层结构冻融改善潜力】
【建议开春化冻初期及时耙地保墒】
她把这条记进春耕册。
身后,梁守成拄着拐过来。
“沈姑娘。”
“孩子怎么样?”
“醒了,军医说养两天就行。”
男人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我那田工份,再多留一成。”
“为什么?”
“不是报恩。”他怕她拒绝,立刻道,“我是觉得你这地真能成。”
沈昭宁看着他。
最后点头。
“那就按规矩记。”
军府冬检第一轮做得很粗。巡丁按坊登记独居老人、重病者和屋顶明显破损的住户,结果仅城西就查出四十多户需要加固。军府没有钱白修,便把拆城墙旧木、破军毡和废砖按工价开放领取。愿意自己出力修屋的人可以用三日公共清雪或搬运换材料。沈昭宁听到以后主动把冬荒工册的几名木工介绍过去,不抽一文钱。她很清楚,若所有公共改善最终都要绕到沈家手里,既危险也低效。真正好的变化应该让更多人各自能做事,而不是让她成为新的唯一中心。
极寒过后的几天,沈昭宁把冻伤、屋损、缺柴和水缸冻裂的情况做了一次简单统计。她发现最危险的并不总是最穷的人,而是独居、行动不便又没有邻里照看的户。于是她建议冬检以后增加一项结对:每个独居老人至少登记一个附近联系人,遇到寒潮两日必须去看一眼。这个办法不花钱,却需要有人记得。邹老吏听完叹道:以前官府管人只管有没有逃,如今倒开始管有没有冻死。沈昭宁说,人活着,户籍才有意义。
恩情可以记在心里。
账,必须写在纸上。
寒潮之后,沈家也重新检查自己的住处。过去以为已经补好的北墙其实仍有一条长缝,夜里漏风最重。沈昭宁没有因为家里忙便把它拖到来年,而是用两日把墙补严。她对沈明珩说:“我们总想改一百亩地,很容易忘了自己睡觉的这间屋也需要维护。”宏大的目标不能成为忽视日常的借口。一个家若连老人夜里冷不冷都顾不上,再大的盛世也只是纸上的词。
寒潮退去后,沈昭宁没有马上把所有人赶回西坡抢工,而是让各组先报伤。冻裂的手、扭伤的腰、咳嗽发热都登记下来,重体力暂停两日。有人觉得这种时候歇工太奢侈,她却算了一笔更现实的账:一个人带伤硬撑三天,最后病倒十天,损失反而更大。军中那几名伤兵听见后很有感触,他们过去最熟悉的就是“小伤拖成大伤”。于是几个人主动教年轻人怎样用布条固定手腕、怎样搬石不伤腰。一次寒潮没有给黑水带来什么传奇,只让这群人慢慢学会,过日子不是把每个人用到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