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急诊的班我还值

    最新网址：.biquluo手机屏幕暗下去不到十分钟，又亮了。


    梁文博的消息比预想的详细。时间、地点、议程、参会名单、住宿安排，五条消息排着队弹出来，最后一条是一份pdf，文件名写着“第一次研讨会议程（草案）”。


    贺知舟靠在行军床的铁架上，拇指在屏幕上从头滑到尾，看了一遍。


    十二月十五号报到，十六到十八号集中讨论，十九号散会。四天。议程里第二天上午有一个“省级试点经验交流”的环节，后面括号里写着“安徽·贺知舟”。


    他把pdf关了，切到方晓雯的对话框，把梁文博的五条消息和pdf一起转了过去，后面跟了一句：“差旅你帮我对接，住宿标准按省里出差的规格走。”


    发完扣了手机，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烫了点，舌尖缩了一下，他把杯盖拧回去搁在床头柜上。


    陈磊的行军床那边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声音，他在剥橘子，橘皮的味道在值班室里散开，酸酸甜甜的，跟消毒水味搅在一块。


    “贺哥，四天不在，你的班怎么排？”


    “苏主任会调。”


    “我跟谁搭？”


    “到时候看表。”


    陈磊把一瓣橘子塞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问。


    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年轻护士接完电话，拖鞋踩着地砖跑到值班室门口。


    “贺医生，来人了，酒精中毒，男的，四十来岁，朋友架着送进来的，吐了一路。”


    贺知舟的脚伸进鞋里，人已经站起来了。


    走廊的灯管感应亮了一截，白光追着白大褂往分诊台方向铺过去。分诊台前面停了三个人，两个架着中间那个，中间那个脑袋耷拉着，嘴角挂着酸臭的呕吐物残渍，衬衫前襟湿了一大片。


    “喝了多少？”


    架人的那个矮胖男人喘着气。“一斤多白的，后面又灌了几瓶啤的，我们拦不住。”


    “多久了？”


    “喝完有两个多小时了，一开始还能走，后来就不行了，叫不醒。”


    贺知舟抬手翻了一下患者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迟钝，呼吸浅快，酒精的气味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去甲探侧卧位，开液路，查血糖血气，监护上了。别让他平躺，呕吐物堵住气道你们两个赔不起。”


    护士推着监护仪过来，陈磊从后面跟上，接手开始扎针。


    贺知舟退到分诊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陈磊的动作。针头进血管的角度准，固定的胶布贴得服帖，液路通了以后抬头看了一眼滴速，手指调了两下滚轮。


    “血糖3.1。”护士报了一声。


    陈磊回头看贺知舟。


    “推50%葡萄糖40毫升。”贺知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清楚。


    十一点二十，第二个来了。


    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女儿搀着进来的，脸色蜡黄，手抖，额头冒虚汗。女儿急得声音发颤。


    “医生，我妈晚饭没吃，刚才在沙发上突然说头晕，站不起来。”


    “糖尿病？”


    “有，吃药的，二甲双胍。”


    “今天药吃了没有？”


    “吃了，中午那顿吃了，晚饭没吃。”


    贺知舟蹲下来看了一眼老太太的手指，甲床苍白，指尖凉。


    “查血糖。”


    护士把血糖仪递过来，采血针扎了一下指尖，试纸吸了血，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两秒。2.8。


    “低血糖。开液路，50%葡萄糖20毫升先推，推完查一次，不够再补。”


    老太太的女儿站在旁边攥着挂号单，手指捏得纸面皱成一团。


    “医生，严不严重？”


    “饭没吃药照吃，血糖掉下来了。推完糖水观察一阵，等她清醒了先吃点东西。以后别空腹吃降糖药。”


    女儿点头点得急，嘴唇抖了两下，眼眶红了。


    “谢谢医生，谢谢。”


    贺知舟没接话，转身走回分诊台后面。保温杯夹在腋下，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温降下来了，枸杞的味道淡得只剩一点甜尾巴。


    凌晨一点过了几分钟，第三个来了。


    五岁的男孩，爸爸抱着冲进来的，孩子的下巴兜着一块浸了血的毛巾，哭声断断续续，吸一口气哭两声，吸一口气再哭两声。


    “撞的，茶几角上，流了好多血。”爸爸的声音比孩子还慌。


    贺知舟把毛巾揭开看了一眼。下巴正中偏左，一道两公分左右的裂口，皮肤翻开，底下的脂肪层露了出来，血还在渗，不算猛。


    “缝几针就好，别慌。”


    孩子看见他手里的弯盘和缝合包，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


    贺知舟把弯盘搁在一边，蹲下来，视线跟孩子平了。


    “你叫什么？”


    孩子抽噎着不说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猜你叫超人。”


    孩子的哭声断了一拍，眼睛瞪着他。


    “超人受了伤要修一下才能继续飞，修的时候会有点疼，但超人不怕疼对不对？”


    孩子的嘴巴瘪着，没点头，但哭声小了。


    “你爸爸抱着你，我数三下就好了。比打针快。”


    局麻打了，孩子的下巴僵了一截，贺知舟的手稳，针距匀，三针缝完，纱布覆上，胶布固定。孩子的手攥着爸爸的衣领没松，但没再哭。


    他把缝合包递给护士，手在洗手池里冲了一下。水花溅在池边，他甩了两下手指，在白大褂下摆上蹭干了。


    回值班室的时候，陈磊靠在行军床上，手机搁在胸口，屏幕灭了，人没睡着。


    “都处理完了？”


    “酒精中毒那个继续观察，每小时查一次意识状态。老太太推完糖水血糖回到5.6了，让她女儿喂了半碗粥，再观察两小时。小孩缝了三针，明天换药。”


    “行。”陈磊把手机从胸口挪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安静了半分钟。


    “贺哥。”


    “嗯。”


    “你以后是不是经常不在科室了？”


    保温杯盖拧到一半的手停了。


    值班室的灯管嗡着，走廊那头输液泵的滴答声隔了几十秒响一下，远远的。


    “急诊的班我还值。”


    陈磊的后脑勺对着他，枕头上的头发压出一个旋。


    “嗯。”


    一个字，声音闷在枕头里，像是接住了什么东西，塞进去了，不再往外漏。


    值班室安静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德明的电话打到贺知舟手机上。


    “出差审批我签了，行政科会走流程。你不在的那几天，科室的事苏主任顶着，我跟她说一声。”


    “好。”


    “还有，你走之前把手头的质控中心月报交了，方晓雯催了我两回了。”


    “今天交。”


    电话挂了。赵德明又给苏半夏发了条消息，贺知舟没看见内容，但五分钟后苏半夏办公室的灯亮了。


    晚上七点，苏半夏坐在办公桌前面，电脑屏幕上开着排班系统。十二月的表格铺满了屏幕，名字和班次填了大半，只有十五号到十九号那一栏，贺知舟的名字后面空着。


    她点进备注栏，光标闪了两下。


    备注栏里有一行字，是她三个月前敲进去的。


    “待定，预留弹性空间。”


    八个字，三号宋体，灰色，缩在格子的角落里，不放大看不清楚。


    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五秒。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改，没有删，没有加。


    苏半夏关上了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