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下一站

3个月前 作者: 夕阳记忆
    最新网址:.biquluo晚上八点过了三分钟,更衣柜的铁皮门拉开,白大褂从衣架上滑下来,贺知舟一只手接住,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抽出保温杯搁在行军床头柜上。杯套的深蓝色毛线在值班室半亮的灯光底下显得安静,针脚一圈一圈绕着杯身,新的,没有起球。


    白大褂抖开的时候,左边口袋里有东西掉出来。


    两样,一前一后,落在地砖上的声音不一样。第一样轻,纸片落地的闷响,几乎听不见。第二样带着一点金属碰瓷砖的脆声,细细的,像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


    地砖上躺着一张蜡笔画,a4纸对折再对折,折痕磨出了毛边,四个角都卷着,纸面泛黄。旁边半步远的位置,一副金丝眼镜侧躺着,右侧镜片上一道细细的划痕在灯管的光底下拉出一条短线。


    他蹲下去。


    蜡笔画先捡起来。纸面上画着一栋房子,屋顶是红色的蜡笔涂的,涂出了边界,墙壁是蓝色的,窗户画了两个方块,门口站着一个小人,小人的头大身子小,手里举着一个圆圆的东西,看不出是气球还是棒棒糖。


    画的背面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用力过猛,纸都压出了凹槽。


    “谢谢医生叔叔。”


    临川。那个在隔离区门口等妈妈的小女孩,周芳抱着她的时候,她把这张画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贺知舟的手里。那天他没看,折起来揣进白大褂口袋,后来换了三次白大褂,这张画跟着他从左口袋转到右口袋,又转回左口袋。


    折痕处的蜡笔颜色蹭掉了一些,红色的屋顶在折线上断了一截。


    他把蜡笔画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手指在折线上压了一下。


    然后捡起眼镜。


    苏半夏的旧眼镜。右侧镜片的划痕,镜腿松了的合页,鼻托上那一圈氧化的暗斑。他在值班室捡到过,看过度数,拿去配了一副新的,旧的一直在白大褂口袋里。


    两样东西搁在手心里。蜡笔画叠成一个小方块,纸面粗糙。眼镜的金属框凉凉的,镜腿搭在手指上,重量很轻。


    他把两样东西放回左边口袋,蜡笔画在里面,眼镜在外面,镜腿的弯钩刚好卡在口袋的边沿上,不会往下滑。


    口袋鼓了一小块。


    白大褂穿上,扣子系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


    值班室的门半开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斜的白。


    门外的走廊上响了一声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


    不是刘姐的拖鞋,不是林婉清的平底护士鞋,是那种鞋跟不高但硬底的声音,每一步踩下去干脆利落。


    苏半夏。


    她路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贺知舟的手还搁在左口袋上面,指尖压着口袋里那副旧眼镜的镜腿弯钩。他的目光从口袋的位置抬起来,穿过半开的门,落在走廊里站着的人身上。


    苏半夏穿着白大褂,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干净,新的那副。她的右手夹着一份文件,手指伸得直,食指上的创可贴换过了,贴得比昨天服帖。


    两个人隔着半扇门看了两秒。


    值班室里灯管嗡着,走廊那头叫号器的电子音报了一个号码,输液泵隔了几十秒滴了一声。


    苏半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走,节奏匀,不快不慢,走了七八步以后声音变小了,拐过护士站那个弯就听不见了。


    贺知舟站在值班室里没动,手指从口袋上松开了。口袋里的蜡笔画和旧眼镜挨在一起,纸面贴着金属框,一个软一个硬,隔着白大褂的布料抵在他腰侧。


    他拿起保温杯,拧了一下盖子,没喝,又拧回去。


    走出值班室往分诊台方向走,走廊的灯管自动感应亮了一截。


    分诊台后面刘姐不在,换了个夜班的年轻护士坐着,正低头在电脑上录什么。叫号器的屏幕亮着,候诊区空了大半,角落里一个老头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裤兜里手机振了一下。


    短促的,通知消息的震法。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微信消息,备注名“梁文博”。


    一条文字消息,不长。


    “贺医生,全国急诊质控体系顶层设计的第一次研讨会定在下月十五号,北京。你来吗?”


    贺知舟站在分诊台前面,手机举在胸口的高度,屏幕的白光映在白大褂的第二颗扣子上。


    他看了三秒。


    拇指点进输入框,落了三个字,发出去。


    “我来了。”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了一声,轻轻的。屏幕上那三个字缩进了绿色的对话气泡里,时间戳显示二十点一十四分。


    方晓雯的消息紧跟着弹了上来。


    “贺医生,梁处长问您研讨会的出席确认函要不要我来对接?”


    他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你来。”


    手机扣回裤兜里,屏幕暗了。


    分诊台的电脑键盘声嗒嗒响着,年轻护士录完了一行抬头看他。


    “贺医生,今晚值班是您跟陈医生?”


    “嗯。”


    “留观区三个,都稳着,交班记录我放您桌上了。”


    “知道了。”


    他转身往值班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口袋里那个鼓起来的小块硌了一下腰。蜡笔画的纸角和眼镜的镜腿弯钩,一个扎人一个顶人,不太舒服,但他没伸手去调。


    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铜牌在灯管底下折着光。“区域创伤协同中心”几个字被擦得亮,底下那张a4纸上的数据是第四版了,最下面那行手写的字还在。


    “零死亡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路过铜牌的时候脚步没停。


    值班室的门推开,行军床的弹簧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嘎吱叫了一声,跟三个月前、半年前、一年前一样。保温杯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搁在膝盖旁边,杯套的深蓝毛线贴着裤面。


    陈磊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白大褂的扣子只系了一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份检验报告。他推开门的时候喘了一口气,橘子袋子往床上一扔,人往行军床上一倒。


    “贺哥,今晚几个?”


    “三个,都稳着。”


    “那行,前半夜我先睡一会儿。”


    贺知舟没说话,靠在行军床的铁架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金属管。他把手伸进左口袋,手指碰了一下蜡笔画的纸角,又碰了一下眼镜的镜腿,两样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


    走廊那头叫号器又报了一个号码。输液泵的滴答声从留观区方向传过来,均匀的,不急不慢。


    陈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贺哥,梁处长是不是又找你了?方晓雯刚才在群里说什么确认函。”


    贺知舟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保温杯盖上,拇指在杯盖的螺纹上蹭了一圈。


    “下个月去趟北京。”


    “北京?干什么?”


    “开会。”


    陈磊从枕头上抬起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你现在的行程比院长都满了。”


    “睡你的。”


    陈磊嘿嘿笑了一声,闷在枕头里,声音过了两秒就没了,呼吸沉下去,均匀了。


    值班室安静下来。灯管关了一盏,剩一盏开着,光线发黄,照在天花板的水渍上。


    贺知舟闭上眼。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传过来。不是高跟鞋,是护士换班的软底鞋,两双,低声说了句什么,散开了。


    输液泵又滴了一声。


    他的呼吸慢下来,手搁在保温杯盖上没挪开,指腹压着螺纹的凹槽,力气一点一点松了。


    左口袋里蜡笔画的红色屋顶和旧眼镜的金属框安安静静地挨着,一软一硬,一旧一旧,贴在他腰侧,跟着他的呼吸起伏。


    急诊科的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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