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不入诏狱,不是宽恕

3个月前 作者: 咕噜肉香阿
    最新网址:.biquluo次日,崇德殿。


    靖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地听完大理寺卿的禀报。


    殿内一片死寂,满朝文武跪了一片,个个秉着呼吸。


    靖帝垂眸看向殿中,脸上看不出喜怒:


    “好一个天命预言。朕尚在龙椅之上,旁人便已揣测朝中大权将要旁落?”


    “还写进话本子里,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玩笑的意味,可那笑意没有半分到达眼底。


    楚王谢景珩最先藏不住,出言道:


    “父皇!此等妖言惑众之物,竟敢污蔑父皇声誉,诋毁荣亲王清名,儿臣恳请父皇下旨严查,将造谣之人碎尸万段!”


    他说得义愤填膺,眼睛却飞快扫一眼晋王谢景渊的方向。


    晋王纹丝不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吏部侍郎韩仁立于班列之中,心神一紧,悄悄侧目望向谢信。


    谢信垂立,默然不语。


    靖帝没有回应谢景珩的话,目光落在殿中左侧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谢信!”


    谢信声音平稳:“臣在。”


    殿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同时轻了半拍。


    靖帝居高临下看着他,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十八年来从没让他操过心。


    今日这本书里最要命的话就是冲着这个孩子来的。


    “辅龙驭极、代掌朝纲”,哪个字不是在说“臣压君”?


    “你是否看了那书?”靖帝问。


    谢信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靖帝对视:“臣看了。”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谢信。


    靖帝眉宇阴沉:“你看了,不心虚?”


    “臣心虚什么?”谢信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书中写的只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谣言,与臣何干?”


    “臣若是心虚,此刻就该跪在殿上哭诉喊冤。臣没冤,是因为臣没做过任何需要喊冤的事。”


    “臣若有谋反之心,何必蠢到用自己的名字大张旗鼓单开一页。”


    靖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殿上的空气仿佛凝结似的。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都在等,等着靖帝把龙椅上的茶盏狠狠砸向谢信。


    又等着靖帝向禁军冷冷吐出“拿下”两字。


    靖帝对权臣的忌惮天下皆知,如今有人将刀子递到他手里,怎能不物尽其用?


    可靖帝最终眼睛一闭一睁,眼底的锐利已然敛去大半。


    “传朕旨意,妖书一案,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凡私藏、私阅、私传玉牒者,一律连坐,从严查办。”


    靖帝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到谢信身上。


    “谢信,你身为荣亲王之子,又深陷谣言中心,此案审结前,你便在府中闭门思过,哪儿都别去。”


    “……并,暂时削去京畿统管之权及御前差事。”


    “没朕的口谕,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出入荣亲王府,若有私相勾连,以同罪论处!”


    谢信拱手,面无波澜:“臣,领旨。”


    闻言,殿内的晋王和楚王抬头相互看了一眼,又快速撇开。


    其余人更是面面相觑。


    朝会散去。


    谢信走出崇德殿时,晋王谢景渊立在台阶下朝他微笑:“世子受惊了,本王必定还世子一个清白。”


    谢信轻笑点点头,侧身走过。


    楚王将一切尽收眼底,嗤笑一声,抬脚向凤仪宫方向走去。


    “父皇未免也太宠信那个谢信,如此流言,即便下狱亦不为过。”


    楚王怒气冲冲将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珩儿,莫恼。成大事者,杀伐果断,这不假。”肃贵妃隐隐看了一眼那方向。


    “不立即将谢信缉拿下狱,一来圣上对他是有多年的情分。”


    “二来,荣亲王一脉旧部尚在,谢信在勋贵圈子声望极高,一旦下狱,勋贵便人人自危,容易被逼抱团,这是你父王极不愿看到的。”


    “且,这只是捕风捉影的流言罢了,没实证。”


    楚王闻言,醍醐灌顶般望向自己的母妃。


    母子俩会心一笑。


    午后。


    禁军的铁甲声隔着荣亲王府重重院落隐隐传来。


    谢信心里清楚,靖帝怕的,从不是命格流言,是他声望太高,人心归之。


    入宫前,不少世家勋贵私下登门交好,想要依附于他。


    他立刻闭门谢客,无论世家子弟还是朝中官员,一概拒不相见。


    书信、拜帖、私下往来之物原封退回。


    主动遣散府中部分旧客幕僚,自砍羽翼。


    封存荣亲王府旧年军政文书,以示不恋权。


    往后日日祭拜先父,守孝思过,静养读书。


    谢信独自站在后院的梧桐树下,仰头看着被枝叶切碎的日光。


    他记得小时候,这棵树还没有那么高,那时候靖帝偶尔会带他到王府坐坐。


    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午后,靖帝站在树,伸手够了一片梧桐叶放在他头顶,笑着说:


    “你与你父王越长越肖似,往后出门莫要让人认错。”


    那时候他几岁?大概七八岁。


    靖帝向来对他极好,比几位皇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一年他冬天发烧,靖帝撇下朝会来看他,坐在他床边足足一个时辰。


    他醒来的时候,靖帝正拿手背试他额头的温度,动作小心得不像一个皇帝。


    那双手的温度,他一直记得。


    可后来他渐长,开始明白那些“好”里有些他当时说不清的东西。


    有一回宫宴散了,靖帝喝了些酒,忽而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你父王倒是走得利索,留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儿子在朕眼前晃悠。朕该拿你怎么办?”


    那年,他十五岁。


    后来他再没听靖帝提起那句话。


    如今站在这棵梧桐树下,冷不丁又翻出了这句话,放在心里掂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可他觉得好像还留着那年冬天退烧后,靖帝手背贴在他额头时残存的那一点温度。


    旁人只看见圣上手下留情,未曾将他打入大牢,可谢信心中透亮。


    不入诏狱,不是宽恕。


    一墙之隔的长安大街上忽而传来马车停驻的声音。


    暗卫谢七鬼魅般出现在谢信身后,低声禀报,须臾悄无声息隐去身影。


    谢信微微侧过头,目光仿佛越过院墙,落在某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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