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连让人休沐的方式,都一样没人性
3个月前 作者: 喵喵金
最新网址:.biquluo马车一路驶进宫门,谢昭到御书房时,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
工部尚书、户部侍郎都在,兵部也来了两名官员。
裴砚站在靠后的位置,御案前摊着昨日那张澜州水图,几处堤口已经被朱笔圈得发红,旁边又多了两封刚送进京的急报。
屋里没人寒暄。谢昭一进门,便知道事情比内侍在路上说的还要麻烦。
萧执也没让她把那套虚礼行完,抬了抬手,“过来看。”
谢昭走到御案前,最上面那封是今晨从澜州送来的。
昨夜雨势未停,南堤又塌了一段。沧水东南已经依令开始撤人,可官府能调动的船远远不够,更麻烦的是,昨日朝廷才下令沿河大户出船、出粮、出木石,今日便已经有人开始拖。
下面还附着一张名单。谢昭扫了一眼,许家,名下十二艘船,只交出两艘。
方家,仓中存粮四百余石,称钥匙在族长手中。
蒋家最干脆,庄丁在,木料也堆在庄外,却一句“未得族中长辈回话,不敢擅动”,将人全挡了回去。
谢昭看了片刻,忽然问:“他们族中长辈住哪儿?”
户部侍郎没想到她先问这个,“有些就在澜州,有些不在本地。”
“最远的呢?”
“来回少说一日,近的也得半日。”
谢昭点了点头,“那这洪水倒挺懂礼数。”
几人都看过来,她把名单放回御案,“还知道等他们家族老点头才涨。”
工部尚书嘴角动了一下,硬生生压住。
萧执没理这句,只问:“怎么处置?”
谢昭重新看向水图,“先别管他们。”
户部侍郎皱眉,“这些船和粮,本来就是眼下最缺的。”
“所以才不能继续把人耗在他们门口。”
谢昭指尖落到沧水东南一带,“现在人手本来就少,官差再一家一家登门求船、求粮,等他们把族谱翻完,水早进村了。”
“官船、民船、能征的车马,全先用来撤人。至于这些不肯出人出物的大户……”
她顿了顿,“告诉他们,官府先保百姓,不替他们守私堤。”
户部侍郎神色一动,“若庄田真进水呢?”
“那便自己守。”
谢昭抬起眼,“朝廷征船、征粮,都会造册。用了多少,事后该还还、该补补。这种时候还舍不得出一条船,却指望官府拿有限的人手替他家堵水,世上哪有这种便宜买卖?”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萧执问:“若因此激怒当地大户?”
谢昭想了想,“那说明他们还没真见着水。等水到庄门口,没人需要朝廷教他们着急。”
这回工部尚书终于低头咳了一声。萧执仍旧没什么表情,“还有?”
谢昭又拿起那张名单,“把征用情况贴出去。”
户部侍郎看她一眼,“贴什么?”
“谁家有多少船,出了多少;谁家有多少粮,开了多少仓;谁家庄丁最多,却一个人没来。”
谢昭说得一本正经,“只写数字,不评价。”
户部侍郎沉默片刻,“这和把名字挂出去有什么分别?”
谢昭神情十分坦然,“当然有。我没骂他们。”
后面一直没说话的裴砚淡淡补了一句:“只是让全城替你骂。”
谢昭回头,“裴少卿这话就偏颇了。我只是让百姓知道,救他们的船从哪儿来。至于他们看完以后怎么想——”
她摊了摊手,“总不能也归我管。”
裴砚没再说话,那意思却很明显,我看你继续装。
萧执低头看了名单片刻,“准。”
谢昭收了笑意。萧执又道:“再加一条。昨日拒绝征用,今日若来求官府守庄、护粮,一律排在人命之后。”
这一句落下来,比谢昭方才那一长串都直接。
户部侍郎立即拱手,“臣明白。”
谢昭也听懂了,萧执不是在借机打压谁,他只是把顺序定得极清楚。
人命在前,私产在后。
谁愿意共担风险,朝廷便替他记账;谁想一分力不出,只等别人拿命替他护家业,那就自己守。
御案另一边还压着第二封急报。谢昭伸手拿起,这一封只有水情。
南堤水位仍在上涨,几处渗水已经扩大。若今夜再有一场大雨,最迟明日下午,主堤很可能再出新的险口。
她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方才还有心思说笑的人,一时没出声。
萧执抬眼,“看出什么了?”
“来不及了。”
“说清楚。”
谢昭将急报压回水图旁,“昨日那些命令只能让澜州多撑一点时间,可地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等京里一封封下令,再等他们一层层执行,水不会等。”
萧执没有接话。谢昭看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陛下已经决定让我去澜州了?”
御书房安静了一瞬,萧执没否认。谢昭最后那点侥幸,也跟着没了。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臣还有两日休沐。”
闻此,工部尚书忽然对水图产生了浓厚兴趣,户部侍郎也低头翻起手里的册子,连裴砚都微微移开了视线。
只有萧执还看着她,“路上休。”
谢昭:“……”
她就知道,这三日休沐从陛下嘴里出来的那一刻,就不该当真。
萧执已经继续往下吩咐,“明日一早出京。”
“这么急?”
“你若觉得急,可以晚两日。”
谢昭刚要说话,就听他不紧不慢补了一句,“等南堤塌了再去。”
谢昭当即改口,“明早很好。臣一向喜欢早起。”
萧执看了她一眼,显然一个字都没信,“裴砚与你同去。”
谢昭转头,裴砚神色平静,大约从进这间御书房开始,他便知道自己跑不了。
萧执道:“他查旧河改道、田籍与转契,你处理眼前水患。到了澜州,各办各的,别混。”
“是。”
“陆停带上。”
这回谢昭真愣了一下,萧执已经看向她,“怎么?”
“臣只是没想到陛下还记得他。”
“朕记得能做事的人。”
一句话便过去了,谢昭却莫名替陆停高兴了一下。
这小子在云川熬了那么多夜,算盘珠子差点没拨出火来,总算没白拨。
她想了想,又问:“陈七呢?”
萧执抬眼,“你还准备一个一个让朕替你点齐?”
谢昭识趣地闭嘴,隔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不死心,“那臣能带?”
“带。”
“谢陛下。”她这回答得格外痛快。
萧执看她片刻,忽然叫道:“谢珩。”
“臣在。”
“朕让你去澜州,不是让你去找一块最方便的地方淹了便算完。”
谢昭:“……”
昨日那一个“淹”字,看来是彻底过不去了。
萧执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他伸手在水图上点了两下,“你到澜州,只做三件事。第一,能撤的人尽量撤出来。第二,主城和漕道不能轻失。”
“第三——”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那条旧河线上,“若真到了非开不可的时候,朕要知道,为什么是这里。”
屋里静下来,谢昭脸上那点无奈也淡了。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萧执不是给了她一把刀,让她挑一个最不顺眼的人砍下去。
相反,真要牺牲谁,就得先把所有账都算清楚。
这里有多少人,那里有多少田。谁能撤,谁来不及撤。
淹掉三千亩和丢掉三万人,究竟哪个代价朝廷承担得起。
云川的账,是怎么让所有人重新挣钱。澜州的账,却是一定会有人失去东西。
区别只在于,失去哪一部分,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谢昭缓缓拱手,“臣明白。”
萧执这才让她退下。离开御书房时,日头已经偏西。
宫墙被斜阳照出长长的影子,谢昭站在石阶上,摸了摸袖中的澜州薄册。
今早醒来时,她还认真想过,今日最好什么都不做。
结果大半日过去,顾怀章要见,崔家的田大概要淹,澜州那场没停的雨,也已经在前面等着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砚从御书房里出来,快步跟到身后,“明早卯时,城南驿口。”
谢昭看过去,“裴少卿。”
“嗯?”
“方才陛下说路上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替我说句话?”
裴砚似乎认真想了一下,“说什么?”
“比如我还有两日休沐,再急也该让我睡够了再走。”
裴砚看她片刻,“我若这么说,明日可能只有你一个人去澜州。”
谢昭:“……”
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裴砚转身下阶,走出几步,又像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车上可以睡。”
谢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半晌,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难怪是陛下亲手挑出来的人,连让人休沐的方式,都一样没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