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者行世

3个月前 作者: 一笔一
    白韶醒来的第三日,药谷下了一场雨。


    雨从午后开始,细而密,沿着山壁一层层漫下来。先前大战留下的血迹被冲进泥里,山腰断裂的阵旗也被人重新扶起,只是许多旗面已经烧穿,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拍打声。


    四海商会的人仍没有撤。


    军方特勤在谷外增设了两道检查线,所有进入药谷的人都要经过身份核验、血气检测和神魂照验。那些无脸杀手留下的尸体已被封存,其中几人体内的欲线尚未散尽,哪怕死后,眉心仍会渗出极细白丝。


    闻人寂亲自试过一剑。


    白丝断而复生。


    用火烧,白丝会缩回尸体。


    用雷击,尸身焦黑,那些东西却顺着骨缝钻入地下。


    最后是白韶隔着百丈,以神念化出一口小钟,将尸体连同白丝一并罩住。钟鸣三次,白丝才化成一滩腥臭黏液。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蛊。”


    此后便闭口不谈。


    赵朴问过他几次,白韶都说自己仍没看透。那些白丝没有真正的血肉,也不像普通神魂之术,更像某种被欲望养出来的东西。人越渴求,白丝越强;人死以后,欲望失去依附,白丝便重新寻找新的宿主。


    药谷里所有人都以为白韶会立刻追查涂玄山。


    他却没有。


    醒来的第一天,他吃了两碗粥。


    第二天多吃了半只烧鸡。


    第三天,他在药田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看百草门弟子晒药。


    仿佛天武榜第一、仙榜第九都与他无关。


    外界因榜单变动掀起的风浪,反而比药谷里更大。


    齐观海尚在人间,却从天武榜第一退至第二。


    白韶此前甚至没有正式登过天武榜。


    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已经死在万宝天市的人,醒来便登顶人间武道第一;仙榜更古老,许多成名百年的修行者都未必能留下名字,白韶却直接位列第九。


    各方势力派来的探子在药谷外徘徊。


    有人想确认白韶是否真的苏醒。


    有人想知道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成。


    也有人认为榜单出现异常,试图逼他公开出手。


    白韶一个都没见。


    他甚至把四海商会送来的新衣服退了回去,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不再随身带针囊。


    针就在百丈之内。


    只要他愿意,任何金属细物都可以成为针。


    赵朴对这种变化很不满意。


    “初得神通,最忌忘形。”


    白韶当时坐在药田旁,正在从一堆黄精里挑出烂根。


    “我连床都没下几日,怎么忘形?”


    “你不用针囊。”


    “忘了带。”


    “你昨日也没带。”


    “昨日也忘了。”


    赵朴盯着他。


    白韶低头继续挑药。


    半晌后,他将一块烂黄精丢进赵朴脚边的竹筐。


    “你这药谷越来越会糊弄人了,外头看着金贵,底下都烂了。”


    赵朴把烂黄精捡起来。


    根部发黑,里面已有细小白虫。


    那虫与无脸杀手尸体里出现的欲虫形态不同,却让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赵朴用指甲划开虫体。


    没有血。


    只有一滴透明液体。


    液体落在泥里,附近几株尚未成熟的黄精根须立刻向它靠拢,像饿极了的人闻见肉味。


    白韶眼神微冷。


    “药也会生欲?”


    赵朴没有回答。


    他把那片药田全部封了。


    当天傍晚,百草门将谷中三十七块药田重新检查一遍。


    七块发现同类白虫。


    被虫寄生的药材表面长势极好,叶色油亮,根茎肥大,药气甚至比正常药材更浓。若不是白韶亲手剖开一块黄精,没人会觉得有问题。


    可这些药一旦靠近同类,便会主动吞噬周围药性。


    种在一亩地里,最后往往只有一株活下来。


    那株会长得极快。


    药效却不再治病。


    服下后,人会出现持续亢奋、气血上涌、食欲与欲念同时暴涨,最终五脏耗空。


    赵朴看完药田,命人把所有受污染的药材连根拔起。


    七块药田的损失,足以让普通宗门伤筋动骨。


    百草门弟子站在雨里,一捆捆搬走那些看似最茁壮的药材,脸上都不好看。


    顾远也在其中。


    他没有因白韶苏醒便轻松下来。


    相反,自回阳九针结束后,他真正看见了自己与这些人的差距。


    白韶一念能御百丈金针。


    赵朴哪怕玄凝罩破裂,仍能以三转回春逆转生死。


    雷渝用七日雷法替一个死人维持心跳。


    而顾远呢?


    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只能握住一根针。


    那一针没有赵朴,他落不下去;没有雷渝,他找不到药路;没有裴照川的灵蛟血,十二味药根本无法相融。


    顾远没有因此自惭。


    只是更加清楚,自己会得太少。


    药谷留他继续住下,并非因为他已经算一名真正医者,而是赵朴与白韶都默许他旁听、旁看、旁学。


    可顾远没有多少时间。


    母亲还在家中。


    白骨参没找到。


    遗婴花掌握在程鹤年手里。


    他欠沈砚、雷渝、赵朴、白韶、闻人寂太多东西。


    这些都不是一句将来偿还就能过去的。


    更现实的是,他没有钱。


    沈氏送来的空间戒仍戴在手上,里面剩下的药材虽然价值不低,却大多不能出售。黑龙残珏、雷砂、白韶旧针更不可能换钱。


    他真正能动用的现金,只有先前坐诊赚下的一点,以及沈砚替他转给家里的生活费。


    顾远不愿继续用那笔钱。


    不是不领情。


    是再这样下去,他永远没有自己的路。


    第四日清晨,他向赵朴提出离开药谷。


    赵朴正在重新配制药田土壤,没有抬头。


    “去哪?”


    “回医疗营。”


    “那里快撤了。”


    “那就去城里。”


    赵朴把一把草木灰撒进土中。


    “你母亲的病需要钱?”


    顾远点头。


    “需要很多。”


    “所以想行医赚钱?”


    “是。”


    赵朴终于抬头看他。


    “你现在会治什么?”


    顾远沉默了一会儿。


    “外伤、蛇毒、部分寒热症,能辨一些古尸污染,也能处理普通经络损伤。”


    “碰到不懂的呢?”


    “不治。”


    “碰到病人非要你治呢?”


    “说清楚。”


    “说不清楚呢?”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到旧镇小楼里那名感染古尸菌丝的男人。


    病人有钱。


    手下有枪。


    医生说治不了,并不等于能走。


    赵朴看见他眼神变化。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你会救人,不代表别人会让你安稳救。”


    这句话说完,赵朴又低头去翻土。


    他没有阻拦。


    顾远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出药田时,赵朴在身后补了一句。


    “带上白韶。”


    顾远停住。


    “他才醒。”


    “正因为才醒,省得在谷里惹我心烦。”


    半个时辰后,白韶知道自己被安排出谷。


    他倒没有拒绝。


    只提出一个条件。


    “我不坐诊。”


    赵朴冷笑。


    “没人求你坐。”


    “也不带药箱。”


    “你最好连饭也别吃。”


    白韶最终还是跟顾远下了山。


    雷渝仍留在谷中休养。


    裴照川当夜便离开,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灵蛟血脉。军方副官也随他撤走,只留下一支特勤小队负责药谷外围警戒。


    苏照薇则被四海商会接回另一处疗养地。


    她临走前没有见白韶。


    只留下了一只新的烟盒。


    烟盒里没有烟。


    装着一排磨得极细的银针。


    白韶打开看了一眼,又重新盖上。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药谷距离最近的城市有三百余里。


    四海商会安排了一辆普通商务车。


    司机是黎照海旧部,只负责开车,不问去处。


    车出山区后,路边景象逐渐热闹。


    高速公路上车辆很多。


    服务区挤满人。


    可越靠近城市,顾远越觉得不对。


    最先是广告。


    道路两侧几乎所有电子屏都在播放相似内容。


    豪宅。


    高收益投资。


    医美。


    奢侈品。


    夜场。


    快速翻身的课程。


    一名衣着光鲜的男人站在屏幕里,笑着告诉所有人,只要抓住机会,普通人也能在一年内改变命运。


    下一个画面,是一位年轻女人展示自己刚买的海景房。


    再下一个,是某种号称能让人重返二十岁的药剂。


    广告语不同。


    说的却都是一件事。


    你现在拥有的不够。


    你应该更有钱,更年轻,更漂亮,更被人羡慕。


    白韶坐在后排,原本闭着眼。


    电子屏光芒从车窗扫过时,他忽然睁眼。


    街边一个正在发传单的年轻人头顶,悬着一根极细红线。


    红线向上延伸。


    穿过高架桥。


    消失在城市上空。


    车继续向前。


    第二根红线出现。


    来自一名正对着手机直播的女孩。


    第三根来自服务区里买刮刮乐的中年男人。


    第四根来自一名抱着孩子、却不断低头查看股票账户的母亲。


    越来越多。


    红线并非每个人都有。


    大多数人头顶只有极淡痕迹。


    情绪越激烈,线便越清楚。


    有人的红线连接钱。


    有人连接欲望中的自己。


    有人连接某个具体的人。


    还有一些红线彼此缠绕,最后汇入同一个看不见的方向。


    白韶向车窗外看了很久。


    顾远问:“看见什么了?”


    “人。”


    “什么样的人?”


    “想要太多的人。”


    白韶没有继续解释。


    神念化形之后,他能看见许多过去看不见的东西。


    可看见,不等于理解。


    红线未必全是邪术。


    人本就有欲。


    想活得更好,想让父母少受苦,想得到钱、名、爱与尊重,都不算罪。


    真正异常的是,那些欲望正在被什么东西统一牵引。


    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原本各自不同的渴求拧成了绳。


    他们进入的是一座东部大城。


    曾经繁华的商业区依然灯火通明。


    街上却多了许多空置商铺。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清仓、急租。


    一面高楼电子屏仍在滚动房价。


    数字比两年前低了近一半。


    售楼处门口却排着人。


    不是买房。


    是退房。


    保安拉起隔离带。


    里面有人举着合同大喊,有人坐在地上哭,也有人正在直播,把镜头对准最激烈的冲突,希望借此获得流量。


    街对面证券营业厅外,一名老人靠着墙坐着。


    手里攥着一张已经皱成团的交易单。


    周围没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损失的数字上。


    顾远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走向老人。


    老人面色发青,呼吸短促,左手死死按住胸口。


    不是单纯情绪激动。


    是心绞痛。


    顾远蹲下,先让人群散开,又从袖中取针。


    老人却一把抓住他。


    “股票会不会涨回来?”


    顾远没有回答。


    “我问你会不会涨回来?”


    老人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顾远手腕。


    “我儿子的房子,我孙女的学费,全在里面。”


    他说话时,眉心有一根极细白丝缓慢钻出。


    白丝起初短得几乎看不见。


    随着老人反复询问股价,它一点点伸长,沿着太阳穴向后爬。


    白韶站在人群外。


    没有出手。


    顾远也看不见白丝。


    他只摸到老人心脉乱得厉害。


    三针落下。


    第一针内关。


    第二针郄门。


    第三针膻中旁开半寸。


    气还没顺,老人忽然全身一僵。


    眼睛盯住营业厅大屏。


    屏幕上一支股票正在反弹。


    老人心跳骤然加快。


    眉心白丝瞬间粗了一倍。


    顾远察觉脉象突变,立即按住他的胸口。


    “别看。”


    老人不听。


    甚至挣扎着要站起来。


    “涨了。”


    “它涨了。”


    “我就知道会涨。”


    大屏数字仅仅反弹了一点。


    老人脸上的灰败却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取代。


    他推开顾远,踉跄着冲向营业厅。


    刚迈出两步,身体便向前倒去。


    顾远抱住他。


    心跳停了。


    周围人终于慌乱起来。


    有人打急救电话。


    有人继续拍摄。


    还有人趁营业厅混乱挤进去查看自己的账户。


    白韶从人群后走来。


    他没有用神念化针。


    只蹲下,以两根普通银针分别刺入老人心口与耳后。


    随后一掌拍向后背。


    老人张嘴吐出一口黑痰。


    心脏重新跳动。


    顾远松了一口气。


    白韶却盯着那口黑痰。


    痰液里有一条比米粒还小的白虫。


    虫体没有口器。


    前端却长着一张极淡的人脸。


    那张脸与老人刚才看见股价反弹时的狂喜,一模一样。


    白韶用烟盒扣住白虫。


    周围人没有看清。


    只以为是普通血块。


    救护车赶来后,老人被抬走。


    他的交易单落在地上。


    顾远捡起。


    上面记录着反复买入、卖出、追涨、止损。


    从最初二十多万元,亏到只剩三万。


    最后一次交易,他把银行刚刚放下来的装修贷款也转了进去。


    白韶看了一眼。


    “他不是今天才病。”


    “虫子是什么?”


    “还不知道。”


    “跟那些尸体里的东西一样?”


    “像。”


    白韶把烟盒放进衣袋。


    “尸体里的虫吃人死后的欲。”


    “这条虫,吃活人的。”


    顾远抬头看向营业厅。


    大厅内依然挤满人。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焦虑。


    有人怕继续跌。


    有人怕错过反弹。


    有人明知自己已经没有余钱,仍在四处借款。


    他们未必都被虫寄生。


    但在那样的情绪中,欲虫可以轻易找到入口。


    商务车重新上路。


    顾远没有去四海商会安排的住所。


    他先回了联合医疗营原址。


    营地已经撤掉大半。


    临时药棚、病区与阵枢只剩空架,水电站也恢复了部分原有功能。


    那张曾经被人砸坏的诊桌还堆在仓库里。


    顾远把桌子搬上车。


    又从旧药棚里收走一批军方已经登记报废、却仍能处理普通疾病的基础药材。


    白韶在一旁看着。


    “准备摆摊?”


    “先找地方。”


    “你觉得这里的人还有心思看病?”


    “越乱,病越多。”


    白韶没有反驳。


    当天晚上,他们住进城南一条旧街。


    四海商会在那里有一间空置药铺。


    铺面不大。


    前厅不到四十平方米,后院有两间屋。


    药柜落满灰。


    门楣上的旧招牌已经拆掉,只留下四枚锈钉。


    顾远用了半夜打扫。


    白韶坐在门槛上抽烟。


    他刚刚重生,赵朴明令禁烟。


    下山前烟盒被收走。


    这几根是从司机那里顺来的。


    顾远扫地时看了他几次。


    白韶视而不见。


    等屋内灰尘清完,顾远才坐在药柜前清点手里的钱。


    一共九千六百七十二元。


    其中三千要转给家里。


    房子虽然是四海商会的,不收租金,但水电、药材、生活都要花钱。


    军方报废药材只能应急。


    真正开诊所,需要执照、设备、药柜、针具,还要有人担保。


    顾远没有正式医师身份。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在药铺里提供简单咨询和外伤处理。


    若被人举报,随时会被查封。


    他把数字一项项写下。


    白韶从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


    “差多少?”


    “至少五万。”


    “找黎照海。”


    “不找。”


    “沈砚?”


    “不找。”


    “程鹤年?”


    顾远抬头。


    白韶笑了一下。


    “开个玩笑。”


    顾远继续算账。


    五万元对许多人不算大数。


    对他却是一堵墙。


    更何况母亲后续治疗需要的远不止这些。


    遗婴花更无法用普通货币衡量。


    白韶把烟头按灭。


    “你想靠看病赚到遗婴花的钱?”


    “先赚药费。”


    “普通诊金,一天看二十个病人,每人收两百,一个月也不到十二万。除掉药材、人工、房租和你那些不收钱的病人,最后能剩多少?”


    顾远没说话。


    白韶说得对。


    医术可以救人。


    却未必能让医生迅速有钱。


    尤其顾远不会把诊金抬到普通人承受不起的程度。


    “那就看有钱人的病。”白韶说。


    “有钱人的病更麻烦。”


    “所以收得高。”


    “他们不一定讲理。”


    “那就让他们讲。”


    白韶说得轻松。


    顾远却记得旧镇小楼里的枪。


    他现在也不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可行医若每一次都靠武力让人讲理,最后便不是医者。


    第二天,药铺开门。


    没有招牌。


    顾远只在门外立了一块木板。


    “针灸,外伤,旧疾。”


    下面写着:


    “先看病,后收钱。”


    白韶看了一眼。


    “你这样写,来的人会越来越穷。”


    “穷人也会生病。”


    “我说的是你会越来越穷。”


    顾远没有改。


    第一日上午,没有病人。


    街坊从门口经过,只向里看。


    他们不认识顾远,也不信一个过于年轻的人能治病。


    中午时,来了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


    不是求医。


    只是问能不能借厕所。


    顾远让他进去。


    年轻人出来时看见桌上的银针,顺口问了一句肩膀疼能不能治。


    他每天背大包,右肩已经麻了半年。


    医院看过。


    颈椎没有大问题。


    止痛膏贴了不少,效果都不长。


    顾远让他坐下。


    检查后发现不是肩膀本身,而是右侧胸锁乳突肌长期紧张,牵连肩胛。


    三针。


    加一次简单推拿。


    年轻人抬手时,麻木减了一半。


    “多少钱?”


    “三十。”


    年轻人愣了愣。


    扫码后多付了二十。


    下午,他带来两个同事。


    一个腰疼。


    一个手腕腱鞘炎。


    顾远看完三个人,共收入一百七十元。


    药材花费不到二十。


    这是开门第一天的全部进项。


    白韶坐在后院晒太阳,听见手机收款提示,连眼睛都没睁。


    “按这个速度,再过八百年,遗婴花是你的。”


    顾远把五十元多付款退给快递员。


    “至少开始了。”


    第二天来的人多了一些。


    大多是附近干体力活的工人、外卖员和老人。


    小病。


    旧伤。


    没有谁能付高价。


    顾远每天从早看到晚,收入不过几百。


    其中还有人实在没钱,只能拿鸡蛋、蔬菜或自己做的食物抵诊金。


    第三日,一个老人提来一袋红薯。


    他腿上静脉曲张多年。


    顾远只做了初步处理,告诉他需要长期穿弹力袜,严重时要去医院进一步检查。


    老人临走前执意留下红薯。


    白韶晚上吃了三个。


    吃完还说太甜。


    顾远没有理他。


    第四日下午,真正的病人来了。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旧街口。


    最前面下来两名保镖。


    随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人扶下车。


    男人穿着昂贵西装,领带却系歪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双手戴着两块不同品牌的名表。


    左手一块。


    右手一块。


    他的妻子跟在后面,妆容精致,神情却极度疲惫。


    “赵医生在吗?”


    顾远摇头。


    “白医生呢?”


    后院没有动静。


    白韶显然听见,却不打算出来。


    女人看着顾远。


    “你能看吗?”


    “先看病。”


    男人坐下以后,始终抱着一只黑色皮箱。


    保镖想替他接过。


    他立即发怒。


    “别碰。”


    箱子里传出金属碰撞声。


    顾远让他把手放在脉枕上。


    男人不肯放下箱子,只伸出右腕。


    脉象极快。


    心火旺。


    肝气逆。


    可气血深处又有明显虚寒。


    像一炉烧得过旺的火,底下却早已没有木柴。


    “多久没睡了?”


    “十九天。”


    妻子纠正。


    “最多每天一个小时。”


    男人立刻说:“我不困。”


    “他晚上一直数钱。”妻子压低声音,“家里保险柜装满以后,又买了三个保险柜。现金、金条、外币,全搬回家。他不相信银行,也不相信公司财务。”


    男人抱紧皮箱。


    “他们都会骗我。”


    “谁?”


    “所有人。”


    顾远看向他的眉心。


    肉眼看不见异常。


    可男人每说一次钱,眼神便会亮一下,瞳孔深处像有一线白光游过。


    “公司最近出了问题?”


    妻子没有回答。


    男人却突然笑了。


    “没有问题。”


    “只是股价跌了一点。”


    “房子也跌了一点。”


    “工厂只是停了两条线。”


    他说得越来越快。


    “我还有钱。”


    “我有很多钱。”


    “只要再买一点,等它涨回来,我什么都有。”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


    是兴奋。


    顾远摸到脉搏骤然加速。


    后院传来一声轻微叹息。


    白韶终于走出。


    男人看见他时,先是疑惑,随后眼神猛地一亮。


    “白医生。”


    “我认识你。”


    天武榜公布之后,白韶的影像虽然没有公开,地下圈子却早已传遍。


    男人显然不是普通商人。


    他立刻站起。


    “你替我看。”


    “多少钱都可以。”


    白韶走到桌边,没有坐。


    只看了一眼男人怀里的皮箱。


    “打开。”


    男人犹豫。


    保镖上前一步。


    白韶没有理会。


    “不开就走。”


    男人最终输入密码。


    皮箱打开。


    里面没有文件。


    满满一箱金条。


    最上方还放着几只装钻石的透明盒。


    黄金光芒映在男人脸上。


    他的呼吸立刻加重。


    眉心那条肉眼不可见的白虫,也在这一刻从皮下探出头。


    白韶抬手。


    一根神念金针无声落下。


    白虫像受惊,瞬间缩回男人脑中。


    男人也随之发狂。


    他猛地扣上箱子,转身便要跑。


    两个保镖上前阻拦,竟被他推得后退。


    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


    欲虫把他体内最后的潜能也逼了出来。


    男人一拳砸向保镖面门。


    白韶没有碰他。


    神念化成一根透明细线,缠住男人手腕。


    男人整条手臂停在半空。


    白韶再抬一指。


    第二根神念针进入神庭。


    男人眼前一黑,身体软倒。


    顾远接住他。


    眉心皮肤下,一条白色虫影疯狂扭动。


    白韶没有立即取虫。


    “准备一盆温水。”


    顾远照做。


    “乌梅三枚,黄连一钱,干姜半钱。”


    “寒热并用?”


    “他体内不是普通寒热。”


    白韶用神念压住虫影。


    “欲虫吃的是念头。”


    “压得太狠,它会直接钻进魂里。要先让身体恢复正常冷热,让它失去藏身的乱气。”


    药很快煎好。


    男人昏迷中无法吞咽。


    白韶以神念化针打开咽喉,药液自行流入胃中。


    半刻钟后,男人身体先出汗。


    随后开始发冷。


    冷热交替七次。


    眉心白虫终于无法继续潜伏,从鼻孔里探出半截身体。


    白韶没有用手。


    一口透明小钟罩住虫体。


    钟鸣一声。


    白虫僵住。


    第二声。


    虫体脱离鼻腔。


    第三声。


    男人猛地吐出大量黑水。


    白虫落进温水盆,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米粒大小,转眼长到拇指粗。


    虫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