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梦过万年

3个月前 作者: 一笔一
    白韶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口快要熬焦的药鼎救了下来。


    他的眼睛才刚睁开,身体甚至还不能真正坐起,悬在眉心上方的第九根回阳针便轻轻一转。


    青铜鼎下,已经窜出裂口的药火骤然向内收缩。


    火焰没有熄灭。


    只是被压成了细细一线,贴着鼎底缓慢游走。


    原本焦化的药液也在一股无形力量牵引下,从鼎壁一点点剥离,重新汇回中央。那些颜色各异的药流彼此相隔,却不再冲撞,像十二条刚被驯服的溪水,围绕鼎心那道青金蛟影徐徐旋转。


    百草门九名长老围在药鼎旁,烧焦的手掌仍贴着鼎壁。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寒玉床上的白韶。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守了一生的药火,白韶只凭一道尚未完全归位的神念,便轻易将其压回了最适合的火候。


    赵朴坐在寒玉床边。


    老人满头白发,背后金蟾纹路黯淡大半,连呼吸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浑厚。玄凝罩虽然还在体内维持,却像一只裂了无数细缝的旧瓷碗。


    稍一运气,五脏间便会漏出散乱气息。


    雷渝倒在裴照川怀里。


    他右臂由雷霆凝成的轮廓已经近乎透明,胸前九曜源核也陷入沉寂。七日七夜代替白韶心脉运行,使他的神魂与雷法同时透支。


    顾远则倒在寒玉床另一侧。


    右手掌心裂开,指骨因长时间控针而微微错位。为了引动灵蛟血,他又以自身鲜血为路,脸色比纸还白。


    药谷里活着的人很多。


    能站着的却已没有几个。


    白韶的目光从赵朴、雷渝与顾远身上一一扫过。


    眼神起初还有些迟钝。


    像一个从极远地方回来的人,尚未分清眼前是真实,还是另一层未醒的梦。


    直到看见赵朴那头白发。


    他的瞳孔才轻轻缩了一下。


    “你头发怎么了?”


    赵朴盯着他。


    “让你气白的。”


    白韶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


    却因胸腹刚刚重生,一笑便牵动十六处血窍。皮肤下响起细微钟鸣,像许多薄金片在骨骼深处彼此碰撞。


    赵朴伸手去压他的肩。


    白韶却先抬起了一根手指。


    动作很慢。


    甚至显得有些笨拙。


    可那根手指抬起的同时,寒玉床四周散落的银针全部离地。


    不是七根。


    也不是九根。


    药谷内所有能被神念触及的针,都在这一刻发出轻鸣。


    百草门弟子腰间针囊。


    药鼎旁用来疏通药孔的铜针。


    顾远身侧染血的旧银针。


    甚至山腰医棚中尚未启封的金针,都像听见某种无形召唤,微微偏向白韶所在的方向。


    赵朴眼神一变。


    “收住。”


    白韶愣了一下。


    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随着这一愣,漫天针鸣突然停止。


    悬起的银针一根根落回原处。


    只有离得最近的三根仍漂在空中,像尚未明白主人的意思。


    白韶看着它们。


    “谁在御针?”


    没人回答。


    药谷中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韶顺着众人视线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


    他试着动了一下食指。


    半空中三根银针随之转向。


    再向左。


    银针便向左。


    手指稍稍一收,三根针瞬间化为三道细光,绕着寒玉床飞了一圈,又稳稳悬停在他掌心上方。


    白韶沉默了。


    他看了看赵朴。


    又看了看顾远。


    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胸口。


    “我睡了多久?”


    “七日。”赵朴说。


    白韶闭上眼。


    沉默片刻。


    “不止。”


    赵朴没有追问。


    他看得出,白韶的神魂虽然已经归位,某些经历却仍未完全整理清楚。


    阳神初成之人,最怕梦境与现实相互侵染。


    梦里千年,人间一瞬。


    若此时强行追问,反而可能让刚刚归位的魂魄再次失衡。


    可白韶自己先开了口。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的声音很轻。


    整座药谷却逐渐安静下来。


    山腰上的军方人员还在处理尸体。


    四海商会护卫正在重新布阵。


    闻人寂从山巅缓步走下,窄剑上仍残留未干的黑血。


    罗观止拖着受伤的右腿进入谷口。


    所有人本该忙碌。


    可当白韶说出这句话时,他们都不自觉地放慢了动作。


    因为那不是一个刚刚醒来之人的随口梦话。


    他说话时,眼睛里映出的不是药谷。


    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长河。


    ?


    梦最初没有声音。


    只有风。


    风从一片辽阔草原上掠过。


    地面没有城池,也没有道路。成群的人围绕火塘而坐,将磨得光滑的石器、骨针与草药摆在兽皮上。


    白韶站在人群中间。


    没人看见他。


    他也无法触碰任何东西。


    远处晨雾里,一处聚落沿河而建。屋舍低矮,木柱上刻着鸟、蛙与太阳的图形。


    有人将被野兽撕开的伤口用火烫合。


    有人从泥土里挖出带苦味的根茎,捣碎后敷在溃烂处。


    一个年老女人将骨针刺入伤者脚底,再以烟熏胸口。


    那套方法极粗。


    穴位也不准确。


    可白韶看见,伤者原本散乱的气血,竟真的因此重新汇向心脉。


    聚落的名字并没有被人说出。


    但天边升起的第一缕光照在一面赤色陶片上,陶片背面浮现三个模糊古字。


    兴隆洼。


    一眨眼。


    草原沉入河底。


    河水翻涌,天地变换。


    白韶又站在另一片土地上。


    这里的人已经开始筑高台。


    他们以日影计算时辰,以星斗判断方位。


    祭台中央放着一面石盘,盘上刻有十二道方向。


    医者不再只凭经验下针。


    他们将人的胸腹与天空对应。


    心为日。


    肺为金。


    肝属东木。


    肾藏北水。


    针落之前,先观天象,再看风向。


    一名年轻医者为首领治疗头疾。


    他没有刺头。


    而是在右脚与左腕各落一针,又让人转动石盘,使针位与当夜东方升起的星宿重合。


    头疾竟在一夜后消退。


    这片土地后来被无数黄土覆盖。


    石盘裂成数块。


    只有河岸边残留的陶纹仍在岁月中闪烁。


    仰韶。


    白韶继续向前。


    他没有迈步。


    岁月却从他身旁奔流。


    南方水泽连天。


    高脚屋立在雾气之上。


    人们以舟为路,用鱼骨、玉片、竹管做针。这里的医者最擅长治水毒与湿邪,他们知道哪些虫毒可以攻病,哪些草汁能够化解血中的腐败。


    一个孩子被巨蛇咬伤。


    族中医者没有截断伤肢。


    他将七种虫毒依照先后次序滴入伤口,又用火塘里烧红的玉片压住心脉。


    七毒相斗。


    最后只剩一种最弱的毒性,被草药慢慢排出。


    这种方法后来失传。


    但白韶看见了每一次剂量变化,看见那位医者如何通过孩子瞳孔、呼吸与指尖温度判断毒性走向。


    那片水泽上方,雨幕中浮现两个古字。


    大溪。


    再往北。


    山形如龙。


    红色石丘围绕祭坛起伏。


    这里的人崇拜玉与血。


    他们认为人的骨头里藏着另一具身体。


    一名老者死去后,医者没有立即下葬。


    他们以特殊草药封住尸身,又用细玉针穿过三百六十五处穴位。


    不是为救死人。


    而是记录气血散去的顺序。


    白韶看见一条又一条经络在尸体中暗淡。


    有些先灭。


    有些最后才冷。


    他们由此发现,心停之后,人的神魂并不会立即离开。


    眉心、后心、命门与十六处隐窍之间,仍会残留短暂联系。


    白韶忽然明白,十六重金钟最后一层为何能够护命。


    那不是白韶自己创造的奇迹。


    很久以前,已经有人看见过同样的路。


    只是后来,这条路被岁月掩埋。


    祭坛旁一枚玉龙缓慢旋转。


    红山。


    接着是更辽阔的水乡。


    城池建在河网之间。


    黑陶、玉琮、石钺在祭坛上排列。


    人们不仅观天,也开始测地。


    医者把人的身体视作一座城。


    骨为城墙。


    血为河流。


    穴窍为城门。


    神魂则是城中无法看见的居民。


    一旦城门同时关闭,魂便困在其中。


    一旦河道断绝,再坚固的城也会腐烂。


    白韶看见一位女医者为战士修补断裂的经络。


    她没有直接接续伤处。


    而是先在远端开出三条旁路,使血气绕开碎裂位置,待伤处自行生长后,再将旁路一一封回。


    这与雷渝七日来以雷法代替白韶经络,几乎是同一种思路。


    不同的是,那位女医者借的是水脉与玉气。


    雷渝借的是雷。


    女医者身后立着一只通体赤金的鸟。


    鸟翼极长。


    尾羽垂落,像燃烧的晚霞。


    它并不靠近。


    只在每一次经络即将崩裂时,轻轻振翅。


    振翅之间,散乱玉气便重新归入针路。


    白韶试图看清它。


    那只鸟却始终隔着一层光。


    只留下一个女子般的轮廓。


    她站在水上。


    赤衣被风吹起。


    指尖点向河面。


    整片水域的倒影便与天上星辰重合。


    白韶在梦中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


    不是教他。


    只是让他看见。


    良渚。


    岁月再转。


    西南大地上,青铜巨树直入天穹。


    祭祀者戴着夸张面具,眼睛突出,耳廓巨大。


    他们似乎相信,真正的观看并非来自肉眼,真正的聆听也不是依赖耳朵。


    一名双目失明的医者坐在青铜树下。


    病人距离他百步。


    他没有触碰,也没有问脉。


    只是将一枚青铜针悬在掌心。


    针没有飞向病人。


    反而在空中分化成数百道透明针影。


    针影进入病人体内。


    一瞬之间,所有血脉与病灶同时显现。


    那是神念化针。


    比银针更快。


    也比银针更危险。


    因为念一旦错,伤到的不只是血肉,还有魂魄。


    失明医者用了数十年,才敢以一念入人心脉。


    白韶却在梦里看见了他一生所有失败。


    看见神念如何偏移。


    如何撕裂魂魄。


    又如何从错误中变得精确。


    三星堆。


    再后来,平原上出现规模更大的城。


    城墙坚硬。


    战争频繁。


    医术也开始分化。


    有人专治兵伤。


    有人研究疫病。


    有人以毒炼药。


    有人以声音与呼吸调整心神。


    一个将军被敌方术士惑乱心智,回营后不认亲友,拔刀见人便杀。


    医者将他绑在木架上。


    没有灌药。


    也没有强行镇压。


    他先以九种不同节律的鼓声打乱惑心术,再用细针刺入耳后、眉间与心口,使外来意念失去依附。


    最后一针落下时,将军吐出一团灰色雾气。


    那雾气在空中化为一张人脸。


    与涂玄山的惑心术极其相似。


    白韶第一次真正看清,所谓惑心并不是凭空控制一个人。


    它先找到人心中原有的裂缝。


    恐惧。


    贪欲。


    愧疚。


    渴望。


    然后沿裂缝进入。


    医者若只治术,不治心,惑心仍会再来。


    龙山。


    梦中的文明不断更迭。


    有的在洪水里沉没。


    有的被战争焚毁。


    有的达到极高程度后,突然从世间失去踪迹。


    白韶看见天空中曾有巨大的金属城漂过。


    城中没有火炉。


    人们以光切开身体,以极细器械修补血管。


    他们甚至能让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


    可那座城最后坠入海中。


    白韶又看见山腹里的文明。


    那里的人以晶石储存记忆,将医术直接传入后代脑中。


    他们不再需要数十年学习。


    一个孩子醒来,便能掌握祖辈千年知识。


    可当晶石被某种黑暗污染,所有人也在同一夜拥有了相同疯狂。


    文明越高级。


    毁灭有时越快。


    河流继续奔腾。


    商。


    周。


    秦。


    汉。


    无数朝代兴起,又在他眼前化为尘土。


    医书被写成竹简。


    竹简被烧。


    散落的方剂又被后人重新拼起。


    有人以九针治天下百病。


    有人沿十二经脉整理气血。


    有人把人的身体与四时、五行、星辰、山川一一对应。


    每一次文明消失,知识都没有真正归零。


    它们变成传说。


    变成民俗。


    变成某个山村老人不知来历的一味草药。


    变成一个赤脚医生凭经验落下的位置。


    白韶在梦中一次次观看。


    一次次失败。


    也一次次重新开始。


    医术不是被某一个人发明。


    它像河。


    所有见过死亡、又不肯接受死亡的人,都向里面放进过一点东西。


    白韶看得太久。


    久到忘记自己是谁。


    他学会了兴隆洼的火针。


    看懂仰韶的星位。


    记住大溪的毒序。


    明白红山如何锁魂。


    又从良渚那里学会以旁路重建经络。


    三星堆的失明医者让他看见神念化针。


    龙山的鼓与针,则让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惑心术的入口。


    无数医术在他神魂中彼此叠加。


    并非简单记忆。


    而像他亲自活过那些时代。


    当梦走到尽头,白韶站在一条无边大河边。


    河对岸还是那道赤金色身影。


    她背后展开巨大羽翼。


    面容看不清。


    只有一双眼睛,仿佛等待了极长岁月。


    她没有对白韶说话。


    只抬起手,在河面轻轻一按。


    六枚血茧的倒影出现在水中。


    五枚被雷霆击碎。


    最后一枚周围,围着无数婴儿。


    白韶想再看。


    河水却突然翻转。


    那道赤金身影在消失之前,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顾远。


    不。


    不是现在的顾远。


    而是一个穿过无数时代、面容不断变化的人。


    有时是少年。


    有时是白发老人。


    有时甚至只是一团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赤金女子看着他。


    眼神里有爱。


    也有恨。


    更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仍未改变的决绝。


    白韶还未看懂。


    梦便醒了。


    ?


    药谷中没人打断白韶。


    他说得很慢。


    许多地方甚至只是停顿,没有完整讲出。


    可赵朴已经明白了大半。


    三转回春与回阳九针,使白韶残魂沿着灵蛟血与建木药脉重归肉身。那一刻,他的神魂可能触碰到了一条不属于个人的历史长河。


    那些文明是真实残影,还是阳神在生死之间形成的幻象,没人能够确定。


    但白韶得到的东西是真的。


    他尚未睁眼,便能御针百丈。


    阳神化钟。


    神念化刀剑。


    甚至以一念同时操控数百针影。


    仙榜第九,不是榜单夸大。


    它只看见了白韶已经显露的一小部分。


    白韶说完后,沉默很久。


    “河对岸有个人。”


    他看向顾远。


    “像是在帮我们。”


    顾远心口忽然发热。


    黑龙残珏在空间戒中轻轻震动。


    那股震动很短。


    除了他,没有人察觉。


    顾远想起万宝天市最危险的一刻。


    蚩尤分身的擒天指落下时,空间曾有过一次极细微偏转。


    若没有那次偏转,冬去老人未必能救出齐观海与那名天工院弟子。


    雷渝引爆紫雷时,破空方向也曾被某股力量向外推了一寸。


    只有一寸。


    却让他们落在了雪线之外,而不是死在虚空。


    当时没人知道是谁。


    如今,白韶梦里那道赤金身影,第一次给了这个问题一丝轮廓。


    顾远没有说出玄凰的名字。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知道她是谁。


    但在他心底最深处,似乎早已有一个位置,因为白韶这几句话而轻轻疼了一下。


    像遗忘了很久的人,在远处叫了他一声。


    ?


    白韶重新闭眼。


    赵朴以为他又要沉睡。


    白韶却突然说道:


    “把乌灵脂拿来。”


    百草门长老愣了一下。


    “什么年份?”


    “百年。”


    “药谷还有一块一百二十年的。”


    “再拿百年人参。”


    赵朴皱眉。


    “你刚醒。”


    “正因为刚醒,才看不惯你们几个这副样子。”


    白韶撑着寒玉床坐起。


    动作并不快。


    骨骼中却传出一连串低沉钟鸣。


    十六道血窍随呼吸同时开合。


    他身上没有任何金光外泄,皮肤看起来甚至比从前更加普通。


    可顾远站得最近。


    他能够感觉到,那具身体内部仿佛藏着十六口彼此重叠的古钟。


    每一寸骨骼都被金钟之力重新淬炼。


    若有人此刻近身攻击,面对的将不再是皮肉。


    而是一座活着的金铁城墙。


    百年乌灵脂与人参很快送到。


    乌灵脂并非寻常药材。


    那是一种生于阴湿古树根部的黑色菌脂,形似凝固墨块,切开后内部却有银白纹理。


    白韶只取了指甲大小一片。


    人参则取最靠近芦头的一截。


    两味药没有煎。


    他以指尖轻轻一碾,乌灵脂与参片便同时悬起。


    神念化为一口透明小钟,将两味药罩在其中。


    钟形轻震。


    药材无火自化。


    乌灵脂变成一团淡黑药气。


    参片则析出金黄色精华。


    黑与金原本相冲。


    白韶却以神念把两股药性分成数百缕,像编织细线一般,重新交错。


    “雷渝先来。”


    裴照川将昏迷的雷渝放到寒玉床旁。


    白韶没有摸脉。


    他只是看了一眼。


    下一刻,三百六十五道细若尘埃的透明针影同时出现。


    其中大部分并未真正落下。


    只有二十七针进入雷渝身体。


    针影从眉心入。


    沿颈侧下行。


    一部分进入心脉。


    另一部分则围绕九曜源核沉寂的九道沟槽排列。


    乌灵脂药气负责吸收雷渝神魂中积累的焦躁与暗伤。


    百年人参精华则一点点补入被雷法掏空的气海。


    白韶甚至没有碰雷渝。


    只是抬着一根手指。


    二十七针同时行气。


    雷渝原本透明的右臂逐渐凝实。


    胸前九曜源核最外围一道沟槽,也重新亮起淡淡蓝光。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雷渝脸上的灰败已经消退。


    呼吸重新平稳。


    接着是顾远。


    白韶看向他掌心。


    “手伸来。”


    顾远递出右手。


    白韶没有直接治疗。


    他先看见顾远腕脉中那一道并不属于自身的银色印记。


    神念触及印记的瞬间,白韶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程鹤年留下的力量立即收缩,像察觉到窥探,隐藏得更深。


    白韶没有强行追进去。


    只以九道针影绕开银印。


    针影进入顾远手臂后,错位的指骨自行回正。裂开的掌心迅速止血,因失血与控针产生的虚弱也在参气滋养下逐渐恢复。


    顾远苍白面色很快有了血色。


    最重要的是,白韶没有替他把所有损耗抹平。


    仍留下一点需要身体自行恢复的疲惫。


    “药只能帮你过河。”


    白韶说。


    “不能替你长腿。”


    顾远听懂了。


    伤若全由外力修复,身体自身恢复能力反而会越来越弱。


    随后是沈砚、罗观止、几名烧伤手掌的百草门长老。


    白韶的针越来越快。


    起初还能看见针影逐一落下。


    后来,所有针几乎同时出现。


    行气也不再需要他以手引导。


    一念起。


    针便知道该去哪里。


    百丈之内,每一个人的脉搏、呼吸、伤口与气血变化,都像同时映在白韶心中。


    这种能力若用来杀人,同样可怕。


    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并不难找。


    心脉。


    脑窍。


    神庭。


    气海。


    只需一道神念化针,甚至不必穿透皮肤,便能让一个人瞬间失去行动。


    涂玄山的惑心术在世间神通旁榜排第八十七位,已经足以让无数修行者闻之色变。


    惑心无形。


    防不胜防。


    可白韶如今的神念化形,位列仙榜第九。


    两者之间,隔着的并非简单七十八个名次。


    而是一个能够侵入心神。


    另一个却能在入侵发生之前,看见那道最细微的裂口。


    白韶若真正掌握梦中所见的龙山针术,涂玄山过去最令人忌惮的手段,将第一次遇到天生克制。


    ?


    最后只剩赵朴。


    老人坐在寒玉床旁,脸色虽然比施术结束时稍好,气息却仍不断从五脏间逸散。


    白韶看了一会儿。


    “躺下。”


    赵朴冷笑。


    “刚醒就想给我看病?”


    “你不躺,我让你躺。”


    赵朴盯着他。


    白韶也盯着赵朴。


    两人像许多年前在医庐中争药方一样,谁也不肯先退。


    最终还是赵朴躺下了。


    不是因为认输。


    而是他也想知道,白韶梦里究竟看见了什么。


    玄凝罩已经破裂。


    三转回春功抽走的不只是气血,也损伤了赵朴五脏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之间原有的凝聚方式。


    过去的玄凝罩,是以五脏为核心。


    心、肝、脾、肺、肾五气相合,再向外形成完整罩体。


    如今五脏之气仍在。


    彼此之间的桥却断了。


    即便重新修炼,玄凝罩也只会不断漏气。


    白韶先没有用针。


    他让人打开药谷上方的天窗。


    此时已近黄昏。


    白昼未尽。


    第一批星辰却已在东天显现。


    白韶抬头观天。


    又让人把药谷地下水脉图铺在寒玉床旁。


    水脉自北而来。


    经过三处药田,在医庐下方形成一个天然回环,最后向西南流出。


    白韶将星位、水脉与赵朴身体同时看在眼中。


    梦里,良渚那名赤衣女医曾把水域倒影与星辰重合。


    仰韶医者则以石盘定针。


    红山医者发现魂魄与十六隐窍相连。


    这些原本属于不同文明、相隔漫长岁月的方法,在白韶脑中第一次被拼在一起。


    “洛河神针。”


    赵朴皱眉。


    “百草门没有这门针法。”


    “当然没有。”


    白韶拿起一根金针。


    “我也是梦里刚看会。”


    赵朴立刻坐起一半。


    “刚看会你就敢往我身上扎?”


    白韶按住他额头,把人重新压回去。


    动作看似随意。


    赵朴却感觉胸前像压下一口金钟,竟没能挣开。


    “放心。”


    “扎坏了,我再给你治。”


    赵朴脸色发黑。


    顾远站在一旁,第一次看见一位国医圣手被人气得说不出话。


    白韶收起笑意。


    金针悬在指间。


    第一针没有落在五脏。


    而是刺入赵朴右足涌泉。


    针尖入穴时,没有疼痛。


    甚至没有触感。


    赵朴却感觉脚底有一线极细气息,与药谷下方水脉同时连通。


    白韶的神念沿针进入。


    金针在穴内来回穿梭八十一次。


    每一次都只移动极小距离。


    不是反复扎刺。


    而是在一个穴窍内部,打开八十一处微不可察的气孔。


    第一针结束。


    第二针落在左手劳宫。


    同样八十一次。


    接着是膻中、命门、神庭、百会、气海。


    针数越来越多。


    速度也越来越快。


    最初众人还能看清一根根金针。


    十针之后,只剩成片金光。


    五十针后,金光已连成一幅不断变化的星图。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逐一被点亮。


    奇经八脉之外,白韶又沿赵朴体内五十二条隐秘气路重新行针。


    这些气路并不在寻常医书中。


    有的沿骨缝走。


    有的贴着脏腑外膜。


    还有一些只在人呼吸转换的瞬间短暂出现。


    白韶每一针都与天上星位相应。


    针入百会时,东方第一颗星正好亮起。


    针入命门,药谷西南水脉恰好转弯。


    针入膻中,赵朴背后暗淡的金蟾纹路轻轻震动。


    白韶不再以五脏强行凝成一个大罩。


    他将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分别化为小小节点。


    每一窍都能自行聚气。


    每九窍相连,结成一环。


    四十环彼此嵌套。


    剩余五处中央穴窍则成为总枢。


    如此一来,即使其中一处受损,整座玄凝罩也不会彻底崩溃。


    这已经不再是赵朴原本的功法。


    白韶又将自己的十六重金钟之意,分别引入那些窍环。


    玄凝罩负责收。


    金钟罩负责镇。


    一收一镇。


    原本方向相反的两门同源功法,在赵朴体内第一次真正相融。


    最后一针落下。


    白韶五指微收。


    三百六十五根金针同时离体。


    针影在空中汇聚成一条银金色长河,又尽数落回针囊。


    赵朴躺在寒玉床上。


    很久没有动作。


    顾远以为出了问题。


    正要靠近,赵朴忽然坐起。


    他先转了转脖颈。


    又抬起手臂。


    最后从床上站下。


    脚落地时,一层透明气罩自然浮现。


    罩体之外,还有一道极淡金钟轮廓。


    赵朴抬手敲了一下。


    咚。


    声音很轻。


    气罩却没有一丝泄漏。


    不仅如此,原本因三转回春被截断的气机,竟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开始运转。


    境界没有立刻恢复。


    潜能也不可能凭空补回。


    可那条已经断掉的修行道路,被白韶从侧面重新开出了一条。


    赵朴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向白韶。


    “你确定这针法以前没人用过?”


    白韶沉默两息。


    “现在确定了。”


    “什么意思?”


    “没想到真能用。”


    药谷里再次安静。


    赵朴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危险。


    白韶已经从寒玉床另一侧下地。


    “躺久了。”


    “我出去抽根烟。”


    他走得极快。


    赵朴抬手抓起保温杯。


    白韶刚好已经迈出医庐。


    保温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


    药谷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山腰横着尚未清理的尸体。


    军方特勤正在检查每一个袭击者的身份,四海商会则重新修补被破坏的外阵。


    白韶穿着一件临时披上的灰色长衣,站在医庐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七日未见天光。


    梦里却已过万年。


    他从衣袋里摸了半天。


    没有烟。


    过去那件黑袍早已破碎,身上所有东西都被空间乱流卷走。


    一名四海商会护卫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摸出烟盒。


    还没来得及递出。


    山谷西侧一道白光突然亮起。


    没有枪声。


    光先到了。


    那是一枚被压缩到极细的镭射能弹。


    不是普通火药武器。


    弹体外部包裹着高温能量层,飞行时几乎不受空气阻力影响。射击者藏在两千米外一处雪峰后方,避开了军方无人机与闻人寂的剑感。


    目标不是赵朴。


    不是顾远。


    正是刚刚苏醒、看似尚未恢复的白韶。


    能弹穿过山谷外阵。


    沿途空气被灼出一条焦黑细线。


    有人看见了。


    却没有任何人来得及示警。


    白韶仍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在能弹进入百米范围时,抬起右手向后一抓。


    轰!


    整座药谷像被巨锤击中。


    冲击形成的巨响沿山壁扩散,所有尚未修复的窗户同时炸裂。


    地面尘土向外掀起。


    四海商会护卫纷纷伏地。


    白韶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


    他的右手却稳稳停在肩侧。


    两指之间,夹着一枚仍在高速旋转的银白弹体。


    弹体外层能量被一口肉眼难见的神念金钟死死压住。


    钟内白光不断碰撞。


    却无法泄出。


    白韶将弹体拿到眼前。


    像看一件新奇物件。


    指尖稍稍一转。


    高速旋转的能弹便沿他手指来回滚动。


    “这东西不错。”


    他回头看向刚被人扶出医庐的雷渝。


    “给你挺合适。”


    雷渝尚未完全恢复。


    看见那枚能弹时,眼中银光却轻轻一闪。


    镭射能弹内部封存的并非普通能量。


    而是一种经过高度压缩的人工雷磁。


    对白韶而言只能算玩具。


    对雷渝却可能成为修补雷衣与九曜源核的材料。


    白韶把手一抛。


    能弹越过数十丈,轻飘飘落向雷渝。


    雷渝抬手接住。


    狂暴能量接触他掌心的瞬间,竟自行安静下来。


    而两千米外的雪峰后方。


    开枪者已经开始撤离。


    他只来得及拆下枪械核心。


    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云。


    是一口透明巨钟跨过两千米距离,直接罩住整片雪峰。


    开枪者抬头。


    钟壁上没有任何纹路。


    只有白韶一道尚未完全清醒的神念。


    紧接着。


    钟形散开。


    化为一柄百丈透明长刀。


    刀锋并未落下。


    只横在雪峰上空。


    开枪者身体已经僵硬。


    他知道,自己再迈一步,刀便会先斩神魂,再断肉身。


    药谷门口。


    白韶终于从护卫手中接过一根烟。


    点火。


    吸了一口。


    许久不曾接触烟气,他竟被呛得咳了两声。


    赵朴在后面冷冷看着。


    白韶一边咳,一边抬了抬手。


    远处那名袭击者连人带枪,被无形力量从雪峰后拖出。


    越过两千米山谷。


    最终重重落在药谷外的石地上。


    那人戴着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具。


    衣领内侧,则缝着一枚素白玉扣。


    涂玄山的人。


    白韶看见玉扣,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梦里龙山医者驱除惑心术的鼓声与针路,再次从记忆深处浮现。


    他蹲下身。


    没有摘面具。


    只隔着面具看了那人一眼。


    下一刻,袭击者身体里浮现出数十条灰白丝线。


    那些丝线从心口延伸到眉心。


    每一条都连接着一种情绪。


    恐惧。


    忠诚。


    愧疚。


    渴望被认可。


    以及对死亡的麻木。


    所有情绪最终缠在一起。


    形成一道属于涂玄山的心印。


    白韶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浮现一枚极细神念金针。


    “原来是这么进去的。”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金针尚未落下。


    那道心印已经开始剧烈收缩。


    远在不知何处的施术者,似乎察觉到有人正在反向窥探。


    所有灰白丝线同时断裂。


    袭击者发出一声惨叫。


    心印化为黑烟,从七窍喷出。


    白韶抬手一收。


    黑烟被神念金钟罩住,没有散去。


    他看着钟内那张不断扭曲的模糊人脸。


    梦里听过的另一道声音,忽然在记忆深处与之重合。


    涂玄山。


    白韶夹着烟,缓缓站起。


    “告诉他。”


    “胖子回来了。”


    黑烟在钟内轰然炸碎。


    同一时刻。


    极远之地,一间没有窗户的白色房间里,涂玄山忽然睁眼。


    桌上的金框眼镜自行裂开一条细纹。


    他抬手摸向眉心。


    指尖沾到一滴血。


    一枚此前从未真正重视过的名字,开始在他心中变得危险。


    白韶。


    而在更远的地下古城里。


    最后那枚血茧也轻轻停顿了一瞬。


    血茧表面,第一次浮现出一片赤金羽纹。


    羽纹只存在片刻。


    随即被内部涌出的黑血覆盖。


    可祭坛四周数千名婴儿中,有一个孩子忽然眨了眨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缕极淡的赤金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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