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永兴之战(四)
3个月前 作者: 灵台烬明
第88章永兴之战(四)
有人冲回屋里,把压在箱底的债契翻出来,撕得粉碎,然后抛在天上。
一张丶两张丶十张丶百张————碎纸在空中飞舞,像雪一样。
左宗棠伸手接过一片碎纸,放在手里揉了揉,然后一吹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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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素来锋芒毕露的脸上,此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东西。
左宗棠察觉到蓝明的目光,把手收回袖中:「载王,左某只是觉得————这碎纸,比什么经世文章都要好看。」
罗大纲走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嘴里嘀嘀咕咕:「这帮人,刚才连门都不敢开,这会儿倒是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石达开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毕竟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
一行人穿过几条街巷,县衙大门敞开,里面一片狼藉。
蓝明刚踏上台阶,一名随军胥吏就从里面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摞帐册,声音急促:「载王,永兴县衙的库银丶粮仓已经清点了一部分,现银有两万多两,粮食还有三千多石。」
「就这些?」罗大纲满脸嫌弃,「永兴好歹是个县城,怎么这么穷?」
蓝明接过帐册看了几眼:「这都是向荣来不及运走的,有这么多就不错了。更何况永兴城这地理位置,哪怕是一座空城,对咱们来说依旧值得打下来。」
他递回帐册,跨过门槛走进大堂,在太师椅上坐下,揉了揉眼睛。
罗大纲丶石达开丶左宗棠陆续跟了进来,各自搬来椅子坐下。
蓝明目光落在左宗棠身上:「吴知州尚在处理郴州丶桂阳事宜,永兴和资兴的治理,就暂时交给左先生如何?」
左宗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载王有命,左某岂敢推辞。」
「只是左某初来乍到,于民政庶务虽略知一二,却未必及得上吴知州那般熟稔。载王就不怕左某把这两城治得民怨沸腾?」
蓝明摆了摆手:「左先生不必自谦。你在湘阴种了这么多年地,又在乡间教了那么久的书,百姓要什么丶怕什么,你比那些只会坐堂的官儿清楚得多。」
「好。」左宗棠拱了拱手,「不过左某有几个条件。」
「说。」
「左某要借载王那套采风司」的耳目一用。永兴丶资兴两城的底细,不能只靠县衙那些烂帐册。哪些豪强该打,哪些百姓该扶,田地怎么分,矿场怎么管,左某得先摸清楚了才能动手。」
蓝明点头道:「采风司的汇要,我会让彭文征给你一份。另外,我还会命人从郴州调来一批胥吏,那些人在湘南地区已经多次办过同样的差事,有他们在的话,想来会轻松不少。」
左宗棠笑了笑:「载王倒是爽快,左某还以为要废一废口舌。」
蓝明瞥了他一眼:「跟你左季高费口舌,我怕折寿。」
罗大纲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石达开也摇头失笑。
左宗棠也不恼,抚掌笑道:「载王这是骂左某呢,还是夸左某呢?」
蓝明没接这茬,手指敲了敲扶手:「永兴丶资兴初步治理以后,就从陈南纪的那批秀才里挑几个出来培养一下,作为各地知县使用。」
「咱们,也该正式准备入粤的事情了。」
数日后,衡州,钦差行辕。
赛尚阿正伏在案前批阅公文,手边的茶已经凉透。案角堆着厚厚一摞请饷的摺子,每一本都在诉苦,每一本都在催命。
「大帅!」
幕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没等赛尚阿应声,门已经被推开,幕僚脸色煞白,手里捏着一封军报。
赛尚阿抬起头,皱眉道:「慌什么?」
幕僚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把那封军报双手捧上,手臂抖得厉害。
赛尚阿接过,先看了一眼封皮是永州送来的。
他心头莫名一跳,拆信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扯开封口,抽出信纸。
字迹潦草,墨迹斑驳,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显然是紧急写就。
他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然一缩。
「发匪大股犯永州————贼首萧朝贵亲率悍贼万余,架云梯丶填城壕,火炮连环不断————后穴地爆破成功,和春见大势已去,弃城而走,贼已破城而入————」
赛尚阿的手指开始发颤,他猛地往下跳了几行————
「永州知府投井自尽,守城参将阵亡————永州沦陷。」
赛尚阿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血色褪尽,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幕僚,眼神空洞。
「永州————丢了?」
幕僚低下头,不敢看他。
「啪!」
军报被狠狠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凉茶泼了一桌。
「邓绍良丶刘长清丶江忠源三人呢?让他们牵制道州后方,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
幕僚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大帅————刘将军尚在宁远一带,说是防匪东窜,未敢轻动」,江将军倒是绕道新田县翻山路驰援永州,可他赶到时,城已经破了。邓将军说是向大帅相召,防范蓝逆————」
赛尚阿来回渡了几步,忽然停下,目光阴:「程矞采呢?本帅命他协防永州,他人在哪?」
「程制台,还在半路————」
「还在半路?」赛尚阿的声音冷得可怕,「衡州到永州才多远的距离,他程矞采是属乌龟的?」
「向荣呢?向荣那边有没有消息?」
幕僚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封军报,双手递上:「大帅,向大帅那边————永兴也丢了。」
赛尚阿接过军报,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向荣退守耒阳,傅振邦弃资兴,蓝逆已占永兴丶资兴二城,湘南要地尽失————」
他念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阴恻恻的,听得幕僚头皮发麻。
「好啊,好啊!本帅在衡州坐镇,四面调兵,结果呢?」
「东面向荣跑得比兔子还快,南面江忠源赶不上救火,西面程矞采在路上当缩头乌龟「」
。
他盯着幕僚,一字一句道:「你说,本帅和这群虫豸在一起,如何剿得好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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