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龙且败亡

3个月前 作者: 郭廷海湖北
    第二十八章龙且败亡


    【公元前203年,冬,潍水河畔】


    北风卷着碎雪,抽打着齐鲁大地的荒原。潍水河面半凝半流,浮冰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像极了这个时代断裂的骨节。


    楚军大营驻扎在东岸高地,连绵的黑色营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肃杀。


    中军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


    项羽坐在大案之后,身上那件暗红战袍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只有腰间佩剑的吞口,还闪着一点冷光。他面前摊着一卷帛书,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那是龙且从前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汉将韩信已破齐历下,田广逃亡高密,乞请援兵……”


    “龙且……”项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他最后的王牌,是巨鹿、彭城一路跟他杀出来的同乡嫡系,是除了虞姬和那匹乌骓马之外,他最信任的存在。


    “大王。”钟离昧掀帘而入,满身寒气,脸色比外面的雪还白,“龙且将军性子急躁,此番救援齐国,恐怕……”


    “恐怕什么?”项羽猛地抬头,那双重瞳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骇人的光,“你是说,他打不过那个胯夫韩信?”


    钟离昧喉头滚动,硬着头皮道:“韩信虽出身微贱,但用兵诡诈,深得兵法精髓。龙且将军轻敌在先,若是贸然渡水列阵,恐遭算计……”


    “够了!”


    项羽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


    “龙且是我麾下第一猛将!他征战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钻人裤裆的懦夫,也配让他小心?”项羽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狂躁,“传令!命龙且不必多虑,全力进攻!我要他一个月内,把韩信的头颅给我送到广武山来!”


    “诺……”


    钟离昧躬身退下,走到帐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曾经气吞山河的西楚霸王,此刻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知道,大王是在赌,赌龙且能赢,赌楚军还能剩下最后一点精锐的血性。


    ……


    三日后,潍水西岸。


    楚军大营旌旗蔽日,战鼓如雷。龙且身披重甲,站在高台上,看着对面汉军那稀稀拉拉的阵势,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韩信?就这点本事?”他指着对岸,对身旁的副将笑道,“都说这小子会用兵,我看也不过如此。今日我定要生擒了他,去大王面前请功!”


    副将忧心忡忡:“将军,韩信诡计多端,且河水深浅不明,不如扎筏而过,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龙且嗤笑一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鼓架,“那是懦夫的做法!我带兵以来,逢战必胜!今日我要让韩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楚军铁骑!”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对岸:“传令!即刻渡水出击!踏平汉营!”


    “杀——!”


    万余楚军精锐,吼叫着冲入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刺骨,浮冰划破了战马的肚皮,鲜血瞬间染红了河面。但楚军士气高昂,在龙且的带领下,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直插对岸汉军阵地。


    汉军果然不堪一击。


    刚一接触,前阵便开始溃退,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哈哈哈!韩信不过如此!”龙且大喜过望,纵马冲在最前,“给我追!斩韩信者,赏金千斤!”


    楚军争先恐后地涌上西岸,阵型在追击的过程中逐渐拉长、松散。


    就在龙且杀得兴起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那不是战鼓,也不是号角,而是——


    “轰——!!!”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龙且猛地勒住战马,惊恐地回头。


    只见上游方向,一道高达数丈的土坝轰然崩塌。那是韩信命人连夜用沙袋封堵的河道!


    积蓄了整整一夜的河水,如同脱缰的万匹野马,裹挟着冰块与泥沙,咆哮着倾泻而下!


    “水……水攻?!”


    龙且目眦欲裂。


    转眼间,河水漫过楚军膝盖,漫过战马腹部,最后淹没了头顶。


    那些还在渡河的楚军士卒,瞬间被洪流卷走,惨叫声淹没在滔天巨浪中。已经登上西岸的楚军,也被截断了后路,乱成一团。


    “稳住!列阵!列阵!”龙且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控制局面。


    但一切都是徒劳。


    汉军阵中,那面“韩”字大旗猛地挥动。


    早已埋伏在两侧山丘上的汉军弓弩手,如同收割庄稼一般,将箭雨倾泻在混乱的楚军头上。


    “放箭——!”


    “嗖嗖嗖——!”


    龙且挥舞长刀,劈落了数支箭矢,但更多的箭矢穿透了他的甲胄。


    一支粗大的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咽喉。


    龙且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露在脖子外的箭簇。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最终,这位名震天下的楚军猛将,重重地摔倒在泥泞中,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泥浆。


    ……


    当龙且阵亡、楚军覆没的消息传回广武山时,已经是深夜。


    信使跪在帐外,声音颤抖,几乎语不成调:“大……大王……龙且将军……战死潍水……两万精锐……全军覆没……”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项羽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低沉得让人心慌的回应:“知道了。退下吧。”


    信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


    突然——


    “哗啦!”


    一声巨响,案几被狠狠掀翻。竹简、笔砚、酒壶摔得粉碎。


    “韩信……好一个韩信……”项羽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连龙且……连我最后的一点本钱……都输光了……”


    他踉跄着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帘布。


    外面,大雪纷飞。


    楚军的营盘在风雪中显得那么单薄、无助。失去了龙且,就等于失去了右臂。现在,他还能指望谁?钟离昧?周殷?那些人,早已不是汉军的对手了。


    “亚父……龙且……”项羽靠在冰冷的门柱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难道……真的要败了吗?”


    他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


    数日后,汉军大营。


    韩信正擦拭着剑锋,张良匆匆走入,面带喜色:“恭喜将军,潍水一战,楚军胆寒。如今项羽已是强弩之末,天下定矣!”


    韩信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深邃:“项王虽败,却仍是猛虎。猛虎濒死,尤为可惧。不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传令下去,整顿兵马,准备南下。这一回,我要把项羽,彻底围死在垓下。”


    ……


    彭城宫内。


    虞姬正在抚琴,琴声幽幽。


    项羽推门而入,满身风雪,脸色苍白如纸。


    琴声戛然而止。


    虞姬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虞……”项羽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龙且……死了。”


    虞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们……好像……真的要输了。”


    项羽走到火盆边,伸出冻僵的手,那双曾经握得住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却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窗外,风雪更大了。


    潍水之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西楚霸王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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