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堂之上

3个月前 作者: 钻天鼠
    三天,过得比十天还慢。


    沈砚把供词从头到尾背了下来。不是怕忘,是怕到时候有人问,他答不上来。


    刘泾比他还不踏实。


    “你说,陈明远会不会顶不住?王通判虽然被调走了,但他在府衙待了那么多年,底下的人还是他的。”


    “不知道。”沈砚说。


    “你就不能慌一下?”


    “慌有什么用?”


    刘泾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赵虎。


    赵虎正在擦他那把猎刀,头都没抬:“别看我。他说的对,慌没用。”


    刘泾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稳。”


    赵虎把刀插回鞘里:“不是稳,是命不值钱。不值钱的东西,丢了不心疼。”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的命值钱。”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说值钱就值钱。”


    第三天,天没亮,沈砚就起来了。


    他把绢布揣进怀里,供词贴身放着,又把那七张地契和县志抄本整理好,用布包起来。


    陈伯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砚哥儿,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来,几口喝完。


    “陈伯,你在家看好门。”


    “你放心去。”陈伯说,“家里有我。”


    门外,马车已经等着了。


    刘泾坐在车上,赵虎骑在马上。


    沈砚上了车。


    “走。”


    从青牛镇到府城,八十里路。


    马车颠得厉害,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刘泾问他:“你想好怎么说了?”


    “想好了。”


    “说给我听听。”


    沈砚睁开眼睛。


    “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每年一百二十两。周书吏帮他们改账,王通判帮他们压事。陈明远查过,被压下去了。现在王通判调走了,该翻出来了。”


    刘泾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沈砚说,“多了记不住。”


    刘泾苦笑:“你到底是紧张还是不紧张?”


    沈砚想了想。


    “不紧张。但也不轻松。”


    到府城的时候,快晌午了。


    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沈砚下车的时候,看见孙福站在人群里,脸色铁青。


    旁边站着两个护院。


    孙福看见他,眼神像刀子。


    沈砚没理他,直接往府衙里走。


    衙役拦住他:“干什么的?”


    “青牛镇沈砚。陈府丞让我来的。”


    衙役看了他一眼,让开了。


    刘泾和赵虎要跟着,被拦住了。


    “只让他一个人进去。”


    刘泾想说什么,沈砚摆摆手。


    “你们在外面等着。”


    “万一有事呢?”赵虎不放心。


    “能有什么事?”沈砚说,“公堂之上,还怕他吃了我不成?”


    府衙公堂,比沈砚想象的大。


    两边站着衙役,手里拿着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中间坐着知府大人,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看不出在想什么。


    右边坐着陈明远,看见沈砚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左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王通判的位子,现在已经空了。


    “堂下何人?”知府开口了。


    “青牛镇布衣沈砚。”


    “所为何事?”


    沈砚从怀里掏出供词,双手递上去。


    “状告清河县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清河县户房书吏周德茂帮其篡改田产备案,通判王大人为其遮掩。”


    此言一出,堂外围观的人一片哗然。


    知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接过供词,看了一遍。


    “周德茂的供词?”


    “是。”


    “你怎么拿到的?”


    沈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知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传周德茂。”


    周德茂被带上堂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周德茂,这份供词,是你写的吗?”


    周德茂看了一眼,浑身发抖。


    “是……是草民写的。”


    “孙家瞒田的事,属实吗?”


    周德茂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孙福。


    孙福盯着他,眼神能杀人。


    周德茂低下头,不说话了。


    知府拍了一下惊堂木。


    “本官问你话,如实回答!”


    周德茂浑身一抖。


    “属……属实。”


    堂外又是一片哗然。


    知府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家瞒田多少亩?”


    “四……四百亩。”


    “每年偷逃税粮多少?”


    “一……一百二十两。”


    “持续了多少年?”


    “至……至少十年。”


    知府放下供词,看向沈砚。


    “你还有什么证据?”


    沈砚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打开,露出里面的地契和县志抄本。


    “这是青牛村农户保留的原契,共七张。这是青牛镇过去二十年的县志记录。县衙备案是八百亩,县志记的是一千亩,实际种下去的是一千二百亩。差出来的四百亩,被孙家占了,税也没交。”


    衙役把证据呈上去。


    知府一张一张地看。


    越看,脸色越沉。


    “传孙德茂。”


    孙德茂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算镇定。


    他上了堂,拱了拱手。


    “草民孙德茂,见过知府大人。”


    “孙德茂,有人告你孙家瞒田四百亩,偷逃税粮十年之久。你认不认?”


    “不认。”孙德茂说,“我孙家在清河县世代耕读,从不做违法之事。这份供词,是周书吏被人胁迫所写。”


    周德茂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胁迫?”知府看向沈砚。


    沈砚没慌。


    “大人,周书吏的供词,是他自己在镇口石桥上一笔一划写的,签了名,按了手印。没有人胁迫他。”


    “你说没有就没有?”孙德茂冷笑。


    沈砚转过头,看着孙德茂。


    “孙少爷,你说周书吏被人胁迫,有证据吗?”


    孙德茂被噎住了。


    “那你说他没有被胁迫,有证据吗?”


    “有。”沈砚说,“周书吏本人就在这里。大人可以当面问他。”


    知府看向周德茂。


    “周德茂,你说,你是不是被胁迫的?”


    周德茂低着头,浑身发抖。


    堂上所有人都盯着他。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过了很久,周德茂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孙德茂一眼。


    “没……没有被胁迫。是草民自己写的。”


    孙德茂的脸色终于变了。


    知府把惊堂木一拍。


    “孙家瞒田、偷逃税粮一事,证据确凿。着即清查孙家在清河县全部田产,按实补税。周德茂篡改官档,收监待审。王通判的事,本官另行处置。”


    孙德茂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盯着沈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局,赢了。


    但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让他心里发凉。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


    那是——迟早要还。


    从府衙出来,刘泾和赵虎迎上来。


    “怎么样?”


    “赢了。”沈砚说。


    赵虎笑了一下,没说话。


    刘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不高兴?”


    沈砚没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孙德茂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看了你一眼怎么了?”


    “那眼神不对。”沈砚说,“不是认输的眼神。”


    刘泾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换了你是孙家,你会善罢甘休吗?”


    刘泾没说话了。


    赵虎把猎刀从腰上取下来,摸了摸刀刃。


    “那就等着。”


    三个人上了马车,往回走。


    马车颠簸,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孙德茂走时候的那个眼神。


    恨。


    他在孙德茂眼里看到了恨。


    赤裸裸的恨。


    “沈砚。”刘泾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沈砚睁开眼睛。


    “怕什么?”


    “孙家报复。”


    沈砚想了想。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沈砚从怀里掏出绢布,摸着上面的字。


    “太爷爷说过——‘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沈砚说,“够了。”


    回到青牛镇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伯站在村口,举着一盏油灯。


    看见马车,他小跑过来。


    “砚哥儿!”


    沈砚跳下车。


    “赢了。”


    陈伯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赢了就好,赢了就好。”


    晚上,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把绢布铺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怕过?


    怕过。


    但还是走了下去。


    他把绢布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亮。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孙家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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