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涌动

3个月前 作者: 钻天鼠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沈砚每天照常吃饭、睡觉、抄绢布。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刘泾知道,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你就这么干等着?”刘泾问。


    “陈明远说了,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沈砚头都没抬,“我等。”


    “万一陈明远那边办不成呢?”


    “那再想办法。”


    刘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有时候稳得让人着急。”


    沈砚没接话,继续抄绢布。


    抄到“荒政纪要”四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很久。


    太爷爷当年在户部,到底经历了什么?弹劾的又是谁?那本《荒政纪要》十二卷,除了绢布上这些,剩下的去了哪里?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


    他摸了摸绢布,温温热热的。


    第五天,赵虎带来一个消息。


    “孙家这两天不太平。”赵虎说,“孙福连着去了两趟县衙,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孙德茂还发了一顿脾气,摔了东西。”


    沈砚抬起头:“摔东西?”


    “对。孙家的下人传出来的,说孙德茂骂周书吏是个废物。”


    刘泾皱眉:“周书吏怎么了?”


    “不知道。”赵虎说,“但孙家肯定知道供词的事了。”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陈明远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没人能动孙家的盘子。”沈砚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肯定在查县衙的账。”


    刘泾眼睛一亮:“那他要是查出问题,孙家就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会出错。”


    第七天,傍晚。


    沈砚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旁边。


    “砚哥儿,吃点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陈伯蹲下来,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爹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那时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跟你爹说,这孩子养不活。你爹说,能养活,他命硬。”


    沈砚看了陈伯一眼。


    “后来你真就活下来了。”陈伯笑了笑,“你娘走的时候,你又瘦了一回。但还是活下来了。”


    “陈伯,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命硬。”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命硬的人,总能熬过去。”


    沈砚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


    第八天,刘泾急匆匆跑来。


    “出事了。”


    沈砚放下笔:“什么事?”


    “孙家派人去了府城。”


    “什么人?”


    “孙福亲自去的。带了两个人,骑马走的。”刘泾说,“赵虎在后面跟着,还没回来。”


    沈砚站起来。


    “陈明远说过,十天之内不要轻举妄动。孙家这是要先动?”


    “孙家等不了。”刘泾说,“他们知道你手里有供词,知道有人在查账。再不反击,就来不及了。”


    沈砚在屋里走了两步。


    “刘泾,你去府城。”


    “我去干什么?”


    “找陈明远,告诉他孙家来人了。让他小心。”


    刘泾点头:“你呢?”


    “我在家等着。”


    “等什么?”


    “等赵虎回来。”


    傍晚,赵虎回来了。


    一脸土,嘴唇干裂,进门先灌了两碗水。


    “孙福去了府衙。”赵虎抹了把嘴,“见了通判王大人。”


    “见了多久?”


    “半个时辰。”赵虎说,“出来的时候,孙福脸上带着笑。”


    沈砚心里一沉。


    “陈明远那边呢?有没有事?”


    “不知道。我没敢靠近府衙,怕被人认出来。”


    沈砚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孙家这是要走王通判的路子,压住陈明远。”他慢慢说,“王通判要是硬保孙家,陈明远一个人扛不住。”


    “那怎么办?”刘泾问。


    沈砚沉默了很久。


    “等。”


    “还等?”


    “等明天。”沈砚说,“明天是第九天。陈明远说十天,还有一天。”


    第九天,没有消息。


    沈砚一整天没出门。


    他把绢布铺在桌上,从头到尾又抄了一遍。抄到手酸,眼睛发花,也没停下来。


    晚上,刘泾来了。


    “我觉得不对劲。”刘泾说,“陈明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孙家那边也安静得不正常。”


    “暴风雨前,都安静。”沈砚说。


    “你就一点都不慌?”


    “慌有用吗?”


    刘泾被噎住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


    “太爷爷说过,越到关键时候,越要沉住气。慌的人先露破绽。”


    “你太爷爷什么都说过。”刘泾苦笑。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经历过。”


    第十天。


    天还没亮,沈砚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十天了。陈明远说十天,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会来消息吗?


    他不知道。


    他翻身起来,走到门口。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鸡叫和狗叫。


    陈伯端着一碗粥走过来。


    “又没睡?”


    “睡不着。”


    “吃点东西。”


    沈砚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热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砚放下碗,看向村口。


    一匹马,一个人。


    穿官服。


    沈砚攥紧了门框。


    马越来越近,人越来越清楚。


    不是陈明远。是一个不认识的衙役。


    衙役勒住马,跳下来,看了沈砚一眼。


    “你是沈砚?”


    “是。”


    “陈府丞让我送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砚打开信。


    信很短。


    “孙家的事,已报知府大人。王通判被调离,府衙重新清查清河县田产。你手里的供词,三日后府衙公堂上用。到时你来。”


    沈砚看完,手开始抖。


    陈伯凑过来:“写的什么?”


    沈砚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


    刘泾和赵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三个人,六只眼睛。


    沈砚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


    “成了。”


    三个人愣了半天。


    赵虎先反应过来:“成了?什么成了?”


    “陈明远把王通判调走了。府衙要重新查孙家的账。”沈砚说,“三天后,让我去府衙公堂。”


    赵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真成了?”


    “真成了。”


    赵虎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往门框上一靠,整个人像散了架。


    刘泾站在旁边,没笑,但眼圈红了。他别过脸去,吸了吸鼻子。


    陈伯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粥碗还端在手里,粥洒了一地。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三个。


    喉结动了一下。


    怀里的绢布,温温热热的。


    太爷爷,您看到了吗?


    当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沈砚屋里。


    油灯亮着,桌上摆着陈伯端来的几碟小菜——咸菜、花生、一碟腊肉。


    “三天后去府衙,你一个人去?”刘泾问。


    “你们跟我一起去。”


    “都去?”


    “都去。”沈砚说,“赵虎骑马,刘泾跟我坐车。陈伯在家看门。”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砚哥儿,你小心点。”


    “我知道。”


    赵虎端起碗,灌了一口水,当酒喝了。


    “沈砚,你说,孙家这次能倒吗?”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


    “那就够了。”刘泾说,“一口吃不成胖子,一口一口咬。”


    沈砚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你太爷爷说的吗——欲破僵局,当寻清者。”刘泾说,“清者找到了,局破了。剩下的,一步一步来。”


    沈砚没说话。


    刘泾说得对。


    局破了,但仗还没打完。


    孙家在清河县经营了几十年,根深蒂固。一张供词,一次查账,动不了他们的根。


    但至少——


    至少青牛村的百姓,不用再交十两银子的夏例钱了。


    至少那些被占了田的人家,有地方说理了。


    至少——


    他摸了摸怀里的绢布。


    至少,太爷爷留下的东西,没白费。


    夜深了,刘泾和赵虎走了。


    沈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把绢布铺开。


    上面那行字,他看了无数遍——


    “不攀朱门高第,不恋紫绶金章,以布衣之拙策,挽乱世之将倾。此生不负兄弟,不负百姓。”


    太爷爷,您当年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走了下去?


    窗外,月亮很亮。


    三天后,府衙公堂。


    那会是怎样一个场面?


    他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他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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