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皇东征

3个月前 作者: 女又主
    人皇东征


    芝灵军中。


    芝灵靖安坐主帐,指点着面前的江山,“过家家的游戏该结束了,接下来,就让天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人皇征伐!”


    帐中硕大的地图上,三条显目的红线分别自圣京往东直插荷町郡、自兰月向东强势侵入玄月城、自云岩城向东包围欢伯——三线东进,拉开一场皇族东征的大幕。


    战莲满脸兴奋,双手已经迫不及待抚摸着自己的爱刀,舟晚却显得有些担忧,“主子,我们方才迎回了宫月寒鸦,算是跟天玑城达成了休战协议,如今这么快就出兵讨伐京东三郡,会不会不太好?”


    芝灵靖笑笑,“你在担心什么?”


    沈道初替他道出了心里的话,“他在担心,君主无信,难征天下。”


    “哼,我芝灵皇族要得这个天下,不靠修为能力,难道靠一个信字?”


    “主上所言,乃荒蛮之理。在没有文明的丛林中,强者为王,王者圈占领地,余者俯首称臣,此乃优胜劣汰之规律。可是在人类的世界里,主上想照搬这一套简单粗暴的强势理论,势必会遇重重挫败的。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在于人开了灵智,有了思想,从而衍生了规则文明,有了忠孝节义,有了仁信礼智。诚然,主上若想,凭借芝灵皇族之势,足可以碾压世间一切反抗力量,但只靠暴力得到的顺从与屈服,终究只是表象的称臣,此等臣服,改弦易辙只在瞬息之间。今日主上视对天玑城的承诺于无物,明日兰月城,木西城,冰月城,云岩城,和日后所有将归附于国朝的主城城主都会生出惊惧之心,而人一旦日日处于惊恐之下,就会做出惊天动地的蠢事。”


    沈道初顿了顿,继续进言,“更何况,如今这天下,尚有数支可与芝灵皇族匹敌的世家之后,主上若真心想要天下臣服于您,就必须给暴力披上一层名的外衣,所谓名正则言顺,出师有名,方为正统!”


    芝灵靖腾起的杀心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渐渐息了下来,“哦,那沈士心中必定是有想法了?”


    沈道初道,“主上与天玑城有约,俘虏既归,永不相犯,如我们主犯,那自然是我们失约失信,不讲道义,可若是她们先犯我圣京边界,意图谋反,那我们再出兵,便是正义讨逆。”


    战莲露出一脸惊讶,“打仗还能这么玩?”


    芝灵靖笑道,“那该如何让她们主动犯我边界呢?”


    沈道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道,“我听说,主上诛杀了回归的俘虏暗卫,仅留下宫月寒鸦两名首领大人,贬作阵前先卒戴罪立功,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


    “既要戴罪立功,那不妨让她们立一个大的。深陷敌营半年之久的俘虏们,好不容易挨得回家的一日,却被旧主疑心诛尽,如此寒心之举,令死里逃生的二位首领大人生出些别的心思,想来应是足以取信旁人的。”


    他话音未落,战莲的刀已横在了他脖颈间,“放肆!你一个小小士臣,竟然如此毁誉主子!”


    芝灵靖听明白了沈道初的意思,让战莲放下了刀,“你是说,让她们佯装叛投天玑城,带去假的情报,挑唆逼反京东三郡。”


    “主上英明,正是如此。眼下世人皆知,主上亲率五万大军陈兵玄月边境,与天权王对峙,若是此时宫月寒鸦二位首领携伤出逃,投诚京东三郡的战蕤将军,告诉他,应当趁圣京空虚无防,夺取芝灵皇族后方,擒获人皇陛下,立下不世之功,如此诱惑,我想没有哪一位大将能抵挡得住。”


    “就凭宫月寒鸦的几句话,那战蕤就敢孤注一掷,直捣黄龙么?”


    “此计之成,三者缺一不可:一,荷町郡外对阵,黛字军士气高涨,正是跃跃欲试,迫切想要博功立业的时候;二,战蕤将军深受黛王信重,却一直在守成,并未有进取的机会,是以一直未曾展现出过自己真正的才能,数次敌对冲锋,反是她们黛王挡在最前,又断在最后,长此以往,他心中必定积攒了一股想要急切立功的劲头;三,戏要做足,人需用尽,二位首领大人应自请为战先锋,率先领兵攻入圣京城,战蕤亲眼看见她们攻入圣京城,必再无迟疑!”


    芝灵靖细细回味着这几桩条件,最后心思落在“戏要做足,人需用尽”八个字上,她看向沈道初,从他眼里探出了那一抹难以为人察觉的狠辣与阴毒,此人,真是个毒士啊。“既如此,就照你说得办。这件事,全权交付于你,战莲舟晚,你们负责全力配合沈士。”


    从营帐出来,战莲还有些闷闷不平,明明马上就要开打了,被那沈道初几句话给拦下了,还要派宫月寒鸦去做什么戏,到时她们假装打入圣京城,她岂不是还要配合演戏?打架她擅长,可演打架她可没半分经验,这要怎么搞?


    她烦躁得很,看向舟晚,却发现他面色比自己还要凝重,于是一肘击了过去,“你想什么呢?怎么看着比我还难受?到时候回京配合演戏打架的,肯定是我,你指定还要留在营里随护主子的。”


    舟晚揉了揉被击痛的腹部,难得的没有与她计较,只道,“或许,你也不必烦恼,到那时,假戏还是真戏,哪里由得你做主。”


    战莲一脸懵,“这是什么意思?”


    舟晚叹了口气,“或许一开始,你就不该替她们求情,说什么留下这条命戴罪立功,可重获信任的代价,必是付出血与命。”失了主子的信任,早晚都是个死,可直接处死,总比被彻底利用完再死,来得更痛快一些。


    战莲心下一凛,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震惊道,“你是说,主子要她们死……”


    舟晚赶忙捂了她的嘴,“你小声些!”


    三日后,宫月和寒鸦带着满身的伤,逃出了芝灵军营,往京东三郡去。


    按照预定计划,大约十日左右,宫月寒鸦就会带着一支黛字军先锋率先摸进圣京城,杀掉守城兵将,大开城门,迎战蕤主军杀进城中。可芝灵靖派去的探查兵在圣京京东沿途守了半个多月,连一个黛字兵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就在她等得越发不耐烦的时候,南边传来了紧急军报。


    “太子殿下!南境云岩城来报,南境军中将士突染时役,机甲军亦运转不灵,图南将军无襄请派茯苓医官南下救治,并请求攻城任务延后。”


    芝灵靖脸色沉了下来,刚要责怪无襄领军不力,账内又进来一小兵,“禀太子殿下!兰月城来报,东进玄月途中,军士多有痢疾,兽奴大军发作得尤其严重,目下寸步难进,八子将军请示殿下,是否先行撤军!”


    “主子!主子!”舟晚闯了进来,面色慌乱,“军中士兵高热不退,腹痛泄血,昨日不过数人如此,今天已经有百余士兵倒下了,医官诊断说,说极有可能是疫病!”


    芝灵靖气极反笑,“疫病,好一个疫病!我上中下三路东征大军,就这么巧,都突然感染上时役了?!”


    战莲讷讷开口,“怎么会有疫病呢?我自出世以来,就没有听说这种事情。”


    “以往天灾人难,总有朱真氏预先预警,无论是海啸地震,还是洪旱大病,朱真氏预示到了,就会上禀,然后派出世家提前到场预防……”沈道初沉思片刻,在一旁娓娓道来,“此次时役突如其来,又分作三地,显是人为,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短短时日里研究出如此阴狠的病毒呢?”


    “从绒晞,看来他的身边,有高人啊!”芝灵靖咬牙道,“速速回京传令,命茯苓氏所有在京医官南下,分作三批,驻军医治!”


    “主子,眼下要紧的,还不是救治军士之事。如今三军皆丧失了战斗力,焉知天权王不会趁虚而入,突袭我军领地呢?”


    “突袭?这疫病虽由她们所制,难道还认人不成?”


    沈道初神色很是难看,“对方军中既有高人坐镇,能在短短时日制出疫病之毒,焉知她们自己不会制出解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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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芝灵靖冷下眸子,“那就潜入她们军中,给我抓几个中末等将领回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战莲立道,“属下遵命!”


    又过几日,京东三郡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而圣京的医官已抵达了军营。医官们详尽诊断后,确认的确是感染力极强的疫病,急需将所有患病的将士单独隔离,并且需另用草药焚烧死亡的将士尸体,埋入深土。而战莲从玄月城抓回来的几个低等小将,也在关进营房后很快就染上了这种疫病,证明她们并未服用过什么解药。


    只是,有一个小将被感染后,恶狠狠地放出过一句狠话,“我王不日将踏平你土,为我等复仇!”


    战莲将这句话带给芝灵靖,芝灵靖只笑了笑,“从绒氏一日是手下败将,就永远只能跪在我芝灵氏面前摇尾乞怜!”


    然而,这份自傲维持了不过半日。


    因为很快,南面就传来了新的战报:五月初九,从绒氏领两万大军突袭柏谷原,大败云岩军,图南将军携残军逃回云岩城,两日后,云岩城开城投降。


    芝灵靖大惊失色,手里的战报跌在案上,“怎么可能!从绒晞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带兵来攻!他难道不怕自己的将士感染疫病么!”


    传讯的小兵战战兢兢,又呈上一份暗探密报,“据说,天权军士浩荡入城,的确没有感染疫病的迹象。反倒是云岩城中,不少百姓因逃回的残军而感染了疫病,城中哀鸿遍野,无力抵抗,百城主不得已才开城献了降,以求赐药解救城民。”


    芝灵靖狠狠一掌拍在桌案上,砰地一声,惊得帐中所有人都是一颤,“赐药,赐什么药?她们不是没有解药么?”


    战莲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脸色极为诡异,她把密报小心翼翼地奉上,“主子,情势很不妙。”


    芝灵靖一把接过,自上而下看过一遍,手里的密报折子已被捏得变了形,“好,好一个从绒晞!手段竟至于如此卑鄙残酷!”


    她气得将折子狠狠摔在地上,一旁的沈道初走过去捡了起来,读了两行,“天权军内每日按时按量领取防疫之药,过时不补,如有感染者,秘入军帐,由军师赐药,至于城中百姓,病者多恶死,天权军入城,并不施救……”


    沈道初面上也是极为震撼,“天权王为了防止我们抓到服过解药的人,竟连城中百姓也不救,如此狠绝,只怕其图谋不小啊!”


    “这样下去,不仅是云岩城,就连兰月城,冰月城,也迟早落入从绒氏的手里。”舟晚忧心开口。


    战莲有口无心,补充道,“疫病倘若真的蔓延开,圣京才是最先沦陷的才对。”


    芝灵靖头疼欲裂,一手撑在桌上,“难不成,他从绒晞想要取代我芝灵皇族,做天下之主么!”


    “大有这个可能。若非有此野心,天权王何必做得如此不留后路?对百姓之灾视而不救,此等昏庸之举,必定招致千古骂名!除非,除非他的目的,是登上那至高的人皇之座,执笔改写来时路,将这一段从历史中删去,或者改变因果。”


    “呵呵呵,好个从绒氏!沈士如今,可还有妙计?”芝灵靖有些气馁地坐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必须得求助明宫不可么?自神祭大典之后,芝灵氏称人皇登位,一切就开始失控了,先前所布之局,一个接一个得出篓子,原本一统十三城的大好局面,生生走到了如今这四分五裂的境况,她若此刻回去求助老祖出手,不知道要被责难成什么样子。


    沈道初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道,“属下有一计,只怕主子不肯依。”


    “你且说来听听。”


    “这些时日过去,京东三郡始终没有动静,属下猜测,要么就是宫月寒鸦当真叛变了,要么就是她们被那边识破,苦肉计以失败告终。然,不论如何,主子想要谋算京东三郡一事,已是暴露了。”


    芝灵靖蹙起眉头,“让你说说眼下如何破这时役局,你又说起京东三郡做什么?”


    沈道初不紧不慢,继续道,“属下之计,便是要主子联合黛王,共抗天权。据属下所知,黛王为人宽善仁和,拥有真正的君子之德,若她知道天权王用如此阴毒狠辣的计谋攻占城池,贻害百姓,她是决计不会袖手旁观的。只是主子先头已有毁约之举,若要重新获取黛王的信任与合作,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芝灵靖笑出声来,“你要我向她求助?”


    “正是。一来,黛王是血脉纯正的天雪氏,她若出手,我军伤亡必能挽回,不至顷刻间全军覆没,危及圣京;二来,天权王对黛王极为特殊,他已据天权、欢伯和玄月三城,此三城路线围天玑城而绕,而他却不动天玑城半分,只往西掠夺领土,说明黛王在他心中,分量不低,至少,不比他心中大业低多少。是以,若黛王能够出面,说不定能够阻止天权王的疯魔。”


    芝灵靖沉默了半晌,暗道,沈道初分析得确实不错,可要她去跟原初黛求助,这跟要她灰溜溜回明宫求援又有何异呢?思来想去,还是回明宫更屈辱一些,于是她道,“宫月寒鸦那俩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下战蕤定然已将此事回禀到天玑城了,我该如何开这个口呢?”


    舟晚适时提醒道,“主子,您别忘了,还有时狐裳霓的事情呢。您给茯苓家主下药,令时狐裳霓成功受孕,孕胎一成,她体内的明华藤就会疯狂生长蔓延,短时间内吞噬掉宿主的灵脉生命,虽然有茯苓家主求情,您暂且留了她一命,赐了缓解的丹药,但两日前,北面的战报已昭告天下,这会,黛王肯定已经知道茯苓听墨顺利取下且月城的事,和时狐裳霓危在旦夕的事情了。”


    芝灵靖又开始头疼了,“沈士,有何解啊。”


    沈道初沉吟片刻,只道,“敢问主子,这所谓明华藤,可有解啊?”


    芝灵靖没有说话,战莲看了看她的脸色,解释道,“那明华藤入体,会自行顺着血液经脉沉入修行者的灵台洞泉,扎根发芽之后,会附着洞泉中的灵根生长,沿着修行者的灵根分脉无限延伸,帮助修行者以最快的速度吸引转化灵气。此物虽有助于提高宿主修炼的速度,但其实,到最后,终究是会吞噬宿主灵力性命的,孕胎一事,只不过是刺激明华藤加速反噬而已。”


    沈道初稍微消化了一下,又道,“那种过明华藤的人,果真都必死无疑么?”


    舟晚道,“那倒也不尽然。若有灵力高深者,愿以自身灵力为引,注入宿主体内,为其将明华藤一点一点剥离出来,或可挽救。”


    战莲下意识嗤了一声,“你在开什么玩笑,那长成的明华藤与人体经脉寸寸依附,若要剥离,得耗费多少灵力精力?又有谁会愿意为别人付出这等牺牲?”


    舟晚沉默了会,再次开口,“其实,属下认为主子实是多虑了。以黛王的心性品格,不管我们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她都不会放任无辜军士和百姓染疫病而亡,至于时狐家主的事,亦有余地。我们收归且月,此乃家国公事,并非私情私怨,论理,时狐家主失守,乃胜败常事,没有什么可追究的,论情,那明华藤亦是当初时狐家主自请种下,并非主子强逼。而如今,时狐家主作为战败之俘,本身就是主子的筹码了。”


    芝灵靖都有些心虚了,“你是说,我以交还时狐裳霓为条件,请原初黛出手相助?”


    “这有何不可?”


    战莲干笑两声,“以前不知道,你脸皮居然这么厚啊。”


    舟晚笑笑,“顺带,属下还可以把方才那唯一的救人之法,教给黛王。我相信,以黛王对时狐家主的感情,这点牺牲必不在话下。届时,主子亦可乘虚而入。”


    沈道初眸色闪了闪,暗道,没想到,这里还有个比他更狠的人才,“舟晚统领好计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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