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与战
3个月前 作者: 女又主
最新网址:.biquluo山河域,圣岱山。
这天夜里,众人围宴,为原初黛接风,亦为庆贺。
随苹之举起酒杯,高声道,“今日值此良辰美景,域主归家,姐妹们,与我同敬域主!”
歘的一声,院子里所有围坐圆桌旁的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唬了原初黛好一跳,她执着酒杯连忙站起,“大家不必如此拘谨,这一杯我饮了,感谢诸位的厚爱。但你们今天都忙了一整天了,都坐下好好吃饭,不许再你一杯我一杯地来敬了。”
随苹之闻言,也赶忙招呼着大家坐下,“域主莫见怪,她们就是太紧张了。”
芦苇接过话来,“随守令别误会,黛主只是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酒桌礼仪罢了,我们黛主说了,人嘛,该吃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该睡觉的时候也要好好睡觉,吃和睡乃人生头等大事,不可轻忽。至于酒嘛,想喝就喝,不喜就不喝,不必以此为礼仪,规束所有人都遵守。”
随苹之略微怔了一怔,很快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立即自省道,“是我草率了!域主恕罪!所谓上行下效,高位者一言一行,都有裹挟旁人的导向嫌疑,以后,我必定更加谨言慎行!”
原初黛拉住她的手坐下,盛了一碗汤给她,“随姐姐言重了,芦苇跟在我身边时间久了,沾染的率直言行最多,她也是心里想什么说什么,并无冒犯之意。”
随苹之轻摇了摇头,“本是我受过往习性所限,所言所行有所偏差。身为山河域守令,我理当以更高的要求约束自己。”
“你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日后若有细微差错,稍加调整便是,不必如此严厉束己。”
“域主,其实近来,我也在想一个问题。所谓平等,是人与人之间的人格平等,还是地位平等?我们给百姓们分田分房,解决了大家的温饱难题,鼓励大家生存之外,去做自己真心热爱的事情,这样一来,山河域百姓的生活激情空前高涨,各种奇思妙作层出不穷,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逐渐增多,譬如百姓们的自主心提高了,对域中办事官员的态度也愈发无礼跋扈起来,官员们领着微薄的薪俸,做着劳苦的差事,却还要受着百姓们的诘难,如此待遇,许多官员们已频频来寻我诉苦,甚有苦求请辞者,而我苦思多日,实难有解。不知域主可有良策?”
原初黛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随口道,“这有何难,不想干的就让她们走。”
“让她们走?”随苹之大吃一惊,“那些官员可是千挑百选出来的人才。”
原初黛继续大口吃着饭,“山河域最需要的,不是人才,而是忠于百姓的良才。所谓朝廷,所谓官员,不过就是建立起来,为维护百姓生存治安的一套运转体系,她们是因为百姓所需而设,必为百姓所需而劳,她们受百姓食邑奉养,便是百姓足下公仆,百姓需要什么,官员便要做什么,什么有利于百姓,我便也做什么,这就是山河域存在的初衷。”
“官员是百姓的仆,这,这岂不是倒反天罡了?”随苹之大为震撼,她本以为,官员委下身去,与百姓平起平坐,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什么是天,百姓才是天。”原初黛放下碗筷,转过头看她,“若无千千万万的百姓存在,这天下还需要建立一个朝廷么?若没有千千万万的食邑,朝廷的官员只管喝西北风么?这世上,是先有了百姓,才有的官吏。所以,官吏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给百姓解决问题。所以,只有真心想为百姓做事的人,才配为官做吏。”
“可,可世上哪有那么多无私奉献的人呢?为官者苦,为官者贫,就不会有人再想做官了。”
“恰是苦贫,才能把真官吏留在该留的位置上。若是人人为权做官,因财做官,那么这种官,一定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剥削百姓,一定会利用手里的钱财大肆享受,那这样的官,又何谈为百姓着想呢?随姐姐,你们以前做贫苦农人时,遇见的大官小官,哪一个不是这样的?你当知道,一个人只有为了心中的理想去做官时,才能真正成为百姓需要的良官善吏。”
原初黛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贪权牟利的人,绝不可授予她们为官为吏的权限。既说到这里,有一事需告予你知,如今我已于天玑城称王,天玑城全域乃属王域,山河域虽独立于王域之外,但亦不可触犯王域境内所发之禁令。天玑城境内,民告官,可越级三阶以上,若官不理,则可直接上诉人宗天理堂。就在今日之前,人宗已于各郡各县设立天理堂分办点,一经查明民情属实,她们将有直接处置各阶官员的权力。”
随苹之大骇,“如此,是否对官员之权力弹压太过了?若有心术不正之徒,勾结天理堂门人设局陷害官吏,那该如何?”
“天理堂既受理民告,亦受理官屈,不限对象,无论谁有冤屈,都可以找到天理堂。且天理堂之外,人宗另设有天行道。天理堂之门人,经由宗内各堂堂主层层选拔举荐,最终由宗主,或代宗主亲自考核准入。而天行道,则是独立于宗门之外的秘密刑堂。天行道一代门人,都由我亲自挑选,授予道号,以天行者的隐秘身份行走世间,考察民情,体察民意,有裁决不公、诛杀恶邪之权。”
随苹之连喝好几口水,“域主英明,竟想得如此周到。”
青来在一旁听了半天,忍不住插了一句,“可是,再周密的保障制度,也抵不住人心的一个恶字啊。”同样出身底层的她,实在太知道有些极恶之人若想作恶,是无论如何都可以找到规则漏洞的。
原初黛笑了笑,“那是当然,人心之限,无可预测。所以,我们人宗存在的宗旨,就是为每一个人,提供变强自保的机会。弱者难存,若再遇天理无道,天行不遇,那便自强,只靠自己。只是我希望,有朝一日,我们人宗门人学了本事都是回家过清闲日子,而不是为了血洗仇敌的。”
茯苓槑居于对座,眼见着这会气氛越聊越深沉了,忙插了进来,“黛主,哦不,宗主,哎呀,你这称呼头衔也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叫你了。”
“随你开心啊,你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黛宗主啊,你说我和姐姐跟着你一路从荷町郡去到天玑城,又来到这山河域,从头到尾都是吃吃喝喝,你也不给我们姐俩派点活计?都快给我养肥了!”
此言一出,同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医者清闲才是好事啊。”原初黛也笑道,“只不过,明日你们就该忙起来了。”
茯苓喆道,“明日?莫非黛主要安排我们去人宗做事?”
原初黛点头,“我预备新设一堂,名曰离苦,由你们掌管。”
“那我不就成堂主了!”茯苓槑喜上眉梢,“阿姐,我们是堂主啦!”
就在众人高兴间,一阵喧嚣吵嚷自外院传了过来,原初黛脸色微变,雪仑西旻即刻现身戍立两侧。这阵势,惊得满院的人都心慌起来。
原初黛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立时安抚大家,“无妨,是自己人,大家安心用饭,我出去看看。”说着,她又将雪仑西旻都强制留下,“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找个地方吃饭休息去,别一天到晚跟着我,在这山河域里,还有谁能害我不成?”
来到外院,院子里一高一矮两名少男,犹如两根颀长的风姿雅竹伫立在月光之下,原初黛大跨步迎了上去,“阿幺!此沁!你们怎么来了!”
阿幺比之去年更高,也更白了,一张祸世的脸出落得越发勾人,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多了许多复杂的颜色,原初黛热情地想要给他一个拥抱,但又念及他先前的经历,只克制地伸出手去摸摸他的头,他微微垂着头,表面上有些抗拒,实际上却主动贴近了原初黛伸过来的手。
此沁叉腰站在一旁,脸色不虞,“我说小师傅,你眼里就只看得到他么?”
原初黛趁着靠近的机会感知了一下阿幺现如今的状态,发现他竟然已经入境了,顿时大喜,看向此沁,“他入境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这才半年时间!”
此沁无语望天,得,就算注意到他了,说的也是小师哥的事儿,“我看他日夜不缀,废寝忘食的,也没半点进益,就给他了一瓶从素厌姐姐那里偷来的药。”
素厌使?原初黛暗自发笑,那还真是个宝贝,“你是不是害怕自己要耗在那数年,才忍不住出手帮忙的?”
此沁撇了撇嘴,急道,“明宫那边发了数道急令召我回去,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总之,我必须得回了。走之前,师傅总得教我点什么吧。”
原初黛颇有些心虚,连连点头,“好,你想学什么,我都教。”
晚宴结束后,她特意把芦苇也喊上,预备将自己此前独闯圣宫时悟出来的“破风吟”传于她们三人,“此术诀集天地之灵,汇乾坤一气,所需灵力基础较高,芦苇和阿幺刚开始可能会有些吃力,不过不要紧,慢慢来,心志若坚,此术亦能助你们突破境阶。”
此沁练了两遍,感受到体内灵息的磅礴涌动,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师傅师傅,这招威力好大啊!”
而芦苇和阿幺那边,只一遍一遍默念心诀,运转手势,不见半点灵力波动,原初黛却并不着急,精心摆了个果盘,招呼她们,“累了就过来吃点水果,修炼之事不可操之过急,慢慢来无妨的。”
岂知,院子里三个徒儿没有一个理她的,一个沉浸在“破风吟”的威力里无法自拔,另两个沉浸在自己的倔强里不甘落后,原初黛暗叹了口气,独坐在一旁,默默啃着水果。
圣京。
如芝灵靖所料,茯苓听墨抵达且月城后,拖延了小半月,才返回江野边境,广发宣战檄文。只是,令她没想到的是,玄月城竟然短短几日就丢了,而风云城主则在城破之日就惨死在城门之下,连封求救函都没往圣京发,以至于从绒晞率领天权军逼近圣京边界,陈兵挑衅之时,她才接到战报消息。
芝灵姬萝已是头疼得连身边美色也无暇顾及了,“且月城还没收复,玄月城又丢了,如今圣京四面受敌,你说怎么办,你让天下子民如何看我芝灵皇族?”
芝灵靖心里暗自盘算着时间,道,“母皇不必心焦,至多半月,且月城一定会回到儿臣的手中。至于玄月城,他既来犯,那就打!我芝灵氏岂会怕他从绒氏!”
芝灵姬萝看着手里的战报,眉头越皱越紧,“桐泉军镇,欢伯城,玄月城,此三地沦陷的速度太快了。她们就算能力再不济,也不至于短短数日之间就如山倾海倒啊!”
芝灵靖也颇觉奇怪,只是战报中未曾提及对方多少情报,是以她目下也不太清楚从绒晞的情况,数月之前,他还如丧家之犬,从圣京仓惶逃走,短短数月,他难道还有奇遇不成?
出了宫,她仍心烦得紧,不知不觉间,纵着马儿便来到了时狐长霖的小院。她在院外停驻了一会,不知想了些什么,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近前一步的打算。不知过了多久,战莲寻到此处,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主子!宫月寒鸦要回来了,原初黛派人送来了交接文书,要咱们去荷町郡外接人!”
芝灵靖收回了思绪,接过文书快速扫了一遍,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神色,“她先前不是说如数送还么?怎么只有宫月寒鸦和十来个暗卫回来??”
战莲也是莫名,猜道,“或许其它人在为俘期间,暴毙了?我看文书上写,因人数差异,她还愿意多给些金银补偿。”
“暴毙?”芝灵靖将文书扔还给她,“你去好好问问,少的百余人,究竟如何了!倘若她们为俘期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不必再禀,就地处决。”
战莲接住文书,心里一阵寒颤,“主,主子,宫月和寒鸦,也,也一样么?”
芝灵靖眼神骤冷,“若连她们也敢背叛我,那么速死,就算便宜她们了。”
芝灵二年春,四月中。芝灵靖亲率五万大军征讨玄月,两军对峙于圣京玄月边境。
从绒晞大军不过三万,驻扎于望停山下,因着先前原初黛的提醒,他一直处于观望状态,并未主动发起进攻。依她所言,圣京外围四城,现下分属时狐裳霓,董夏清垣,她还有自己,那么芝灵氏当下就不该敢轻举妄动才对,怎么芝灵靖率领五万大军就压过来了,她难道就不担心腹背受敌?
从绒晞抱着胸,死盯着眼前的舆图,随口问道,“派去且月城传信的人还没回来么?”
时桉犹疑了一瞬,道,“还没有。”
“这不应该啊,”他焦躁地啃着手指甲,“难道且月城出事了?”
帐帘掀开,朱真七七闯了进来,“不是且月城出事了,是时狐裳霓出事了。”
从绒晞猛地一惊,“她出什么事了?”
朱真七七摇了摇头,“具体的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命星黯淡,有崩殒之兆。”
“怎会如此?她手握五万新京军,如今修为也不低,什么人能害她性命??”从绒晞原地徘徊着,立即道,“速速将此事传于天玑城,务必要让小黛儿知道!”
他双手撑在沙盘之上,暗道,怪不得芝灵靖敢率军压境,裳霓的事,一定跟她有关!不行,若是裳霓出了事,且月城必定失守,那芝灵氏就不好困死了!“七七,你说我明日叫阵,可胜否?”
朱真七七道,“大概不能。”
答案亦在预想之中,从绒晞垂着头叹气,军力上敌众我寡,地势上敌高我低,且芝灵靖的善战之名亦是传扬四海,若是正面迎敌,胜率实在是太低。先前,本想指望在战略形势上压她一筹,可如今,裳霓那边怕是指望不上了。
然而此时,噩耗还频频传来,“王上,兰月城率兵十万开拔,不日即将抵达我境边界。”
“王上,云岩城领兵五万进驻柏谷,逼近欢伯城边境!”
从绒晞神色越发难看,“五万,十万?!这些主城境内哪里来的这么多兵力?莫非早就暗自囤兵,意图谋反了么?!”
时桉想了想,道,“这其中,或许大半是芝灵氏的兽奴军和机甲军。”
从绒晞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低沉开口,“倘若这次,我一定要赢呢,七七,你有什么法子?”
朱真七七垂眸思索了一会,开口就惊掉了时桉的下巴,“瘟疫。”
“敌我兵力差距太过悬殊,五万五万加十万,一共二十万,而我们天权、玄月和欢伯城所有能上战场的人勉强加起来,也不过六万之众,而这六万当中,还有三分之一是新近招募的新兵,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你也不可以把所有的兵力集中过来打芝灵氏,若天权后背空虚,被人偷袭,大本营就保不住了。”
“这场战役,不管用什么计谋,我们都会损失惨重,若是付出全数兵力去换一个胜利,我想你也不会觉得那是胜利。所以,瘟疫是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方法。”
“你有把握么?”
此一问,时桉更是瞪大了眼睛,“主子您……瘟疫一旦扩散,死伤者可能不计亿数,我们真的要用这种泯灭人伦的法子么?”
朱真七七点了点头,一双天真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此法简单,就是疫病传播起来不分敌我,咱们军中得先预备些防疫药才行。”
从绒晞闭上了眼睛,“好,你帮我去准备吧。”
朱真七七顺从地退下了,唯留时桉一人忍痛劝阻,“主子,三思啊!那瘟疫不长眼的,一旦散开,死得不仅会是敌军,还会有无数的百姓!”
“时桉,功成就在眼前,若是你,你会放弃么?”这一次,他要把芝灵氏打出圣京城,打回老家,逼得她们俯首跪地,向从绒氏忏悔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