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人命不过是账本上的耗材

3个月前 作者: 凌琳零
    元嘉装了几块碎料带走。


    按照她的推理逻辑,除了这个处理碎石料的旧窑厂,应该还要有一个放“完好”石料的仓库。


    还是云泊在前头领路,阿罗端着油灯在中央,蔺长姝挽着元嘉。


    “这些贪官胆子也太大了,人命关天的工程也敢弄虚作假。


    元嘉冷笑:“百姓的命算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账本上的耗材。“


    等来年堤坝再塌,耗材被冲走了,正好再向朝廷要赈灾和修堤的款。


    若朝堂追查起来,推几个相关人出来顶罪就万事大吉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车辙不可能凭空出现,顺着它往回走,或许能找到起点。


    几人沿着那条车辙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


    那几块碎石互相磕碰,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


    他们在黑夜里走了许久,才再次路过方才那道岔路口。


    “贵主,这些压痕应当也是车辙。”


    云泊半蹲下去仔细观察。


    除了方才通往东边和西北的两道车辙,还有一片更加杂乱无章的压痕。


    只是压痕方向和他们出来的方向一致,站在岔路口便习惯性忽略了。


    他们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痕迹越来越深,边缘越来越清晰,越发显现出车辙的样子。路两旁的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半陷在泥土里,被车轮反复碾压过。


    最后,阿罗将油灯举高了些。


    所有痕迹在一座旧邸店的破墙前停住了。


    蔺长姝激动的拍了拍元嘉,压低嗓音:“玄玄!”


    就这么唤了元嘉一声,又像顾忌着什么,没再说话。


    元嘉也拍拍蔺长姝,站在车辙的终点,抬头看着这座废弃的邸店。


    墙是土夯的,半塌,墙头上长满了野草,但墙脚堵上了一圈新垒的石块。


    元嘉轻手轻脚走了两步到阿罗旁边,把油灯灭了。


    然后凑近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没有点灯,暗黑一片。


    见此她正要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忽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


    准确来说,是拐杖拄地声。


    不一会儿,仓库微亮起来。


    能勉强看到靠墙堆着几排石料,每一排都用粗麻布盖着。有一块麻布被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石料。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杖,从后墙拐角处出现,一步一步挪到那堆石料前,弯腰把被扯开的麻布重新盖好。


    元嘉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墙外。


    蔺长姝用眼神询问,云泊从暗处迎上来。


    元嘉打了个“走”的手势。


    几人又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远了云泊才低声开口:“仓库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那边出去,也有车辙。”


    蔺长姝见有人说话,按住心底的激动,也跟着小声说:“玄玄!还记得我散步回来跟你说有个旧邸店吗!就是这座!”


    元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碎石子。


    所以方才有个拐角老翁守着的破旧邸店是次品石料的仓库,一部分直接运往同州工地,一部分运往废弃窑厂填埋销毁。


    “这石料酥成这样,哪里经得住水冲。”


    “云泊,你一会儿叫两个人,一个去查后门车辙的走向,一个去那个仓库守着,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我传信,不要声张。”


    现在要先查到暗处的人是谁,不能轻举妄动,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灭口关键证人。


    云泊:“是,贵主。”


    回到农家耳房。


    元嘉将碎石子装在木匣里。将水沟、仓库、东边深车辙、西边深浅重叠的小路等位置画成一图上。


    又给公主写了密信,询问能否调取金部司的脚钱出纳记录、比部司审计底稿、蓝田石场的出库底册和沿途关卡的过所存底。


    翌日,留下借宿银后,马车拜别老妇老翁,向同州驶去。


    暮色四合,经过一路奔波,他们终于到达同州。


    城门的最后一拨商队正挤在城门洞里,骡车、牛车、挑担子的脚夫混在一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灰扑扑的金。


    云泊把马车赶到路边,让过那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回头朝车里道:“贵主,到了。”


    元嘉掀开车帘一角:“直接进城,去县衙。”


    蔺长姝望着外面:“是直接去找我三兄吗?!”


    元嘉点点头。


    蔺长姝:好耶。


    同州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过来,城门上的铜钉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的光。


    云泊从车辕上跳下来,先去城门守卒那里递了过所。


    守卒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就着油灯看了几眼,便挥挥手让马车进去了。


    骡车沿着同州的主街往城中心走,街两旁的邸店灯火渐次亮起来。经过一家邸店门口时,几个脚夫正蹲在台阶上吃饭。


    蔺长姝掀着车帘往外看,街边的胡饼铺子刚出炉一筐胡饼,芝麻烤得焦香,整条街都是那股焦香混着麦香的热气。


    蔺长姝回头问元嘉:“要不要买点胡饼,三兄那肯定没吃的,好歹顶一顿。”


    元嘉说可以啊,前边的阿罗就跳下车,摸出铜钱,胡饼铺的伙计用油纸裹了几个热乎乎的胡饼递过来,芝麻还噼噼啪啪地响。


    阿罗跑又跑到隔壁摊子上买了几块馍,回来递进马车里:“娘子,胡饼。”


    “还有这个小贩说叫石子馍的,说只同州才有的,但有点凉了。”


    云泊在赶车,元嘉就只先留了一个给阿罗。


    阿罗咬一口,刚出炉的饼壳咔嚓一声脆响,焦香的芝麻粒在齿间爆开,滚烫的麦香直往喉咙里钻。


    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好烫。”


    却又咬了一口。


    几人打听到县衙的位置,赶着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都水监的临时公廨在县衙西侧,是一座极不起眼的两进院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有个老吏守在门口,见到生人,阻拦:“几位是何人?这是官署,不可擅入。”


    元嘉刚示意阿罗出铜鱼符,蔺长姝已朝里面喊:“三兄!蔺青崖!”


    里头的蔺青崖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听到自家小妹的声音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妹妹:“蔺青崖你再不出来,我跟阿爺阿娘告状了!”


    蔺青崖笔一拍,墨水溅了几滴在案角。


    真是没大没小!


    他从书案前起身,边走边朝外喊:“让她进来。”


    大人发话,老吏不敢再拦。


    蔺长姝小跑进去:“三兄,你许许许久未见的妹妹来了都不出来迎一下——我们可给你带了热饼——”


    喊不喊三兄全随她高兴,蔺青崖“啧”一声。


    他已走至正房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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