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斗将
3个月前 作者: 东有扶苏
第二百八十七章斗将
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当这句直白到极点的回复话语,由那名前去交涉的蜀军校尉,脸色铁青地带回城外军阵时,这支在边境上耀武扬威的巴东五千蜀军,顿时起了一阵压不住的哗然!
帅旗之下,严崇骑在马上,听着这句回话,那双环眼猛地瞪圆,脸颊上的横肉都抽了几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城墙上那个传闻中年纪轻轻、温文儒雅的荆州牧,行事作风竟是这般的干脆利落!
没有什么虚头巴脑的冠冕堂皇,更没有丝毫想要斡旋妥协的想法,就这么冷冰冰地,把他们精心准备的那一套“讨公道”的说法,像扔秽物一样砸回了他们脸上!
“好个荆州牧!好大的口气!”
严崇猛地一夹马腹,气极反笑,“真以为平了荆襄受了招安,老子就不敢动他了不成?!”
不过,愤怒归愤怒。
这句粗鄙直白的话传开后,倒也在蜀军底层的士卒和将校心中,引发了些微妙情绪。
当兵的,向来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糙汉子,他们最烦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文人酸儒,干啥都要弄出一堆听不懂的说法,明明心里想着杀人,嘴上还要念着仁义道德。
若是顾怀今日在城头上,好生生地跟他们咬文嚼字,摆什么大乾律令、两州睦邻的道理,这帮蜀军反而会从骨子里看轻这位荆州牧,觉得这不过是个靠着运气窃据高位的软弱之人罢了。
可顾怀不仅有勇气亲赴前线,直面蜀军,更是甩出了这么一句充满悍气的回复!
这反而让这群蜀地悍卒,在多了几分敬佩之余,也彻底被激起了胸中的凶性与好勇斗狠之心!
蜀军原本的战略目的,就不是真的要与荆襄全面开战,强攻安富县城。
他们是来制造摩擦,是来施加军事压力,逼迫荆襄政权放弃上庸新政的。
在这种既不能大军蚁附攻城,又必须将挑衅与羞辱进行到底的情况下。
一种甚至在如今的战场上已经显得有些违和的玩意儿,被蜀军堂而皇之地搬了出来。
斗将。
也就是纯粹武夫之间的阵前单挑。
从这天下午开始,蜀军军阵中,每日都会分出三四拨人马。
这些自恃勇武、膀大腰圆的蜀地汉子,或是骑马,或者是提着重兵步战,嚣张至极地冲到安富城门的一箭之地外。
他们就那么耀武扬威地站在那里,用尽各种粗鄙的蜀地脏话,对城墙上的荆襄军队、乃至对顾怀本人,进行肆无忌惮地叫嚣与辱骂。
“城里的缩头乌龟听着!爷爷乃是巴东先锋赵伍甲!可有不怕死的敢下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什么狗屁荆州牧!我看是个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吃奶的软蛋!”
“荆襄的爷们,若是怕了,就脱了裤子从城门里爬出来,给爷爷磕几个响头,爷爷饶你们不死!”
各种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城墙。
其实,在数百年前的战场上,阵前单挑这种事情,还是很寻常的。
那时候,两军对垒,主将或猛士越阵而出,于万众瞩目之下生死搏杀,那曾是战场上最为璀璨、最为悲壮的一幕。
而且这种行为,倒也怪符合汉人价值观中对于“武德”、“气节”与“英义”的推崇,那时候的史书里,可没少记载这些诸如“斩将于阵前”、“万军从中杀敌如探囊取物”之类的传奇。
可随着时间推移,战场的形势早已发生变化,军队体制逐渐完善,纪律变得比个人勇武更重要;各种精巧致命的攻防器械、强弓硬弩被开发出来;武器甲胄的冶炼技术突飞猛进,重甲步卒的铁壁如林...
大家打仗,早就越来越不讲武德了。
任你武功再高,勇冠三军,阵前单挑这种传统,也随时有可能演变成对方一招手,喊出一句“大家并肩子上”,然后被乱箭射成刺猬,或者被一队配合默契的甲士乱刀砍成肉泥。
所以,渐渐地,除了某些草莽流寇之间的火并,正规军交战,便极少再有人提什么阵前厮杀了。
可这一次不同。
蜀军本就是冲着找麻烦、打架来的。
眼见安富守军龟缩城内,那杆“顾”字大旗进了城就再也没挪过窝,蜀军又不可能真的填命去攻城,摩拳擦掌之下,搞出这种复古戏码,倒也不奇怪。
在严崇等蜀军将校看来,这种手段实在有效,既能展现蜀军士卒的悍勇,振奋己方士气,又能名正言顺地辱骂、践踏荆襄军队的尊严,倒也不失为一种极佳的攻心之计。
而面对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挑衅。
城墙上的荆襄将士们,自然受不了这个委屈。
尤其是亲卫营,他们可是跟着顾怀,从襄阳一路杀到荆南,又杀回江北,平了整个荆楚的百战之军!什么时候被区区边军堵着家门这么骂过?
眼见每日都有三四拨蜀军跑到城下像恶狗一样狂吠,城内的将士渐渐地都憋起一股窝火,仅仅两日,便不知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军候、校尉,红着眼睛跑到帅旗下,主动请缨要带人下去,和那些叫阵的蜀军死斗一场了。
甚至连跟着顾怀亲赴前线的将领孙刚毅,都好几次按着刀柄,气得牙痒痒地和下面扯嗓子对骂。
可顾怀,却一直冷眼旁观。
这种激将法实在太糙了...面对这种地痞流氓一般的挑衅,你不应和还好,一旦你应和了,打开了城门派人出去单挑,赢了,对方大军列阵城外,随时可以一拥而上把你的人卷进去,到时候救还是不救?输了,己方本就不稳的士气更是要遭受重创。
说白了就是被对方缠上,牵着鼻子走!还能让敌军摸清楚羞辱和嘲讽的有效程度,一次比一次不择手段。
不过嘛...想得清楚归想得清楚,顾怀帅旗一立,眼下以他在荆襄的威望也无人敢于顶撞置喙,只是可为将者,又岂能不察军心?
眼见连日龟缩,再这么死压下去,军中的那股锐气就要被硬生生憋成了颓气,士气就要跌落谷底了。
到了第三日,当城下的蜀军叫骂得愈发难听,甚至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女人的衣服在阵前挥舞,而城墙上的荆襄甲士们皆是目眦欲裂、破口大骂时。
顾怀知道,再不管管,亲卫营还好说,安富这刚刚重组扩编的戍卫军队,心气儿就要跌落谷底了。
他负手站在城楼上,听着城下越来越难听的污言秽语,缓缓偏过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卫在自己身侧的王五。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王五这汉子可能自己没什么自觉,但他显然已经堪称这个时代的武人巅峰,眼看城下如此叫骂,对于他这种单纯武夫来说是何等的羞辱?早便忍不住了!只是他知道自己既然成了公子护卫,那便要将公子安危置于一切之上,尤其在这种前线之地,更是不能离开公子半步。
此刻得了公子应许,那张粗粝憨厚的脸上,立时浮现出一抹狰狞与喜悦来,重重抱了抱拳,然后便转身一把抄起了那柄需要两名寻常士卒才能勉强抬起的重骑大戟!
片刻之后。
安富主门旁一扇仅容一人一骑通过的偏狭小门,缓缓打开。
城外正在叫阵的一名蜀军猛汉,见状顿时精神一振,以为城内终于有人忍不住要出来送死了。
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刀,狂笑道:“哈哈哈!终于有个带把的敢出来了!来来来!让爷爷看看,是哪个急着投胎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从那扇小门中缓缓行出的,不是想象中的荆襄武人,而是...一座移动的肉山!
王五骑着一匹异常高大强壮的战马,连甲都未披,只单手提着那柄造型狰狞、闪着嗜血寒芒的重骑大戟,就这么不急不缓地走出城门。
感受着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城外那原本还在嚣张叫骂的蜀军猛汉,呼吸顿时一滞,梗着脖子求助般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同袍们。
只可惜没人给他打眼色让他回来,反倒是对城内终于有了回应而连连起哄喝彩,那蜀军汉子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看过来,大喝一声:
“来将通名!爷爷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王五却没有回答,只是信马由缰。
或者说,他根本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和死人说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变成鬼了来报仇么?
这份轻率让那蜀军汉子怒意升腾,想着自己好歹也算军中前几的猛士,便强压下心头悸动,怒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举起长刀便朝着王五冲杀过去!
“死来!”
战马奔驰,带起一阵烟尘,王五也终于略提大戟,策马加速。
双方的距离快速拉近,眼见双方就要撞在一起,城墙上下观望双方,不由齐齐呼吸一滞。
王五眼中,那汉子冲到近前,长刀当头劈下,端的是势大力沉,可他却没有半分闪躲念头,只是单臂擎起那柄大戟,蛮不讲理自下而上地,一记斜撩!
“铛--”
只听金铁交击声一响,那汉子手中的精钢长刀,竟是被这股巨力,直接砸成了弯曲的废铁,脱手而出!
而那大戟的月牙利刃去势不减,犹如热刀入油一般,生生地撕裂了那蜀将身上的皮甲!
“噗嗤!”
只见一阵血雨冲天而起,在这空旷的阵前轰然炸开,那名蜀军汉子竟是被王五这一戟,从左腰到右肩,硬生生地劈成了两截!
双马交错而过,内脏伴着鲜血稀里哗啦地倾泻了一地,那失去了上半身的半截尸体,甚至还在战马上撑着往前跑出数丈,这才轰然倒塌。
城墙上,城墙下。
双方的加油喝彩声齐齐顿住,有茫然的还揉了揉自己眼睛,看着那一刹那便分出的胜负,脑海中只剩一片空白。
啊...这么简单的吗?
下一刻,城上的荆襄将士齐齐举起刀剑,欢呼声响彻四野,震得城外军阵都出现了些许混乱,那些蜀军士卒只觉得此人好生凶悍,混不似人反而像是一头黑熊般残暴!
而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阵前厮杀有了结果,城内士气大盛城外哑口无声,王五便要策马返回,甚至城门洞内的士卒都隐隐紧张起来准备接应时。
王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端坐在马背上。
他随意地抖了抖手腕。
只听“啪嗒”一声,挂在大戟的一块碎烂肉糜,便被他轻描淡写地甩落在泥土中。
随后,城门前便传出了一声闷雷般的暴喝:
“下一个!”
城墙上,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立刻爆发出了山呼般的呼喊声!将士们挥舞着兵器,用刀背敲击盾牌,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威武!威武!威武!”
而反观蜀军大阵,却是被这三个字震得一阵骚动。
他们何曾见过这等一合就生劈活人的凶神?
但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此刻退缩,蜀军的脸面就彻底丢尽了。
“气煞我也!我去宰了这厮!”
接连三名蜀军勇士,或者提枪,或者持斧,红着眼睛,接二连三地冲出大阵。
然而,结局却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他们武艺如何,用什么兵器,在王五面前,皆是土鸡瓦狗!
第二个冲上去的,被一戟砸碎了天灵盖,连人带马跪毙在地;
第三个,被月牙刃勾住脖颈,直接身首异处;
第四个最惨,吸取教训持盾想要游斗,却被王五连人带盾拍飞出两丈远,落地时胸骨尽碎,七窍流血而亡!
连杀四拨上前挑衅之人!
城门前,已是暴毙数具人尸马尸,血迹斑驳,王五立马横戟,竟是只凭一人,便将那五千蜀军的嚣张气焰,彻底压了下去!
城楼上。
孙刚毅作为带兵将领,深知战场搏杀的凶险,他紧紧扒着城垛,双目圆睁,看着城下那宛如杀神的王五,只觉得这连日来被压抑在胸腔里的恶气,终于随着王五的每一次挥戟,狠狠地吐了出来!
他忍不住转头对顾怀感叹道:
“乖乖...州牧大人身边这位护卫,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这等天生神力,若是放在数百年前,那绝对是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的盖世猛将啊!”
顾怀按剑而立,同样看着下方,只是见惯了王五的悍勇,反应就要平静许多了。
“个人勇武,终有极限。”
顾怀淡淡说道,“你是一线统兵之人,自然明白,如今任凭个人悍勇再如何了得,一旦陷进配合默契、甲兵俱全的军阵之中,也活不过多久。”
“像王五这等汉子,已经是极少数不能用常理去度量的怪物了,在这等毫无军阵配合的小规模单挑中,他便是无敌的存在,可若是去冲阵,被一队五十人的长枪甲士结阵围攻,再辅以强弩攒射,要不了多久,也得被活活耗死,饮恨沙场。”
“所以,不要觉得在阵前单挑能压过蜀地便暗自庆幸,你作为边将,更应该着迷的,应该该怎么训练大军,让战阵之法日益森严才是。”
孙刚毅闻言,心中一凛,这才从对武力的震撼中清醒过来。
是啊,州牧大人能够横扫荆襄,靠的可不是那一两个猛将,而是靠那成建制、装备精良的无敌之军!
正说着。
城下王五眼见蜀军再无人敢出阵应战,拨转马头,在城墙上荆襄将士的欢呼声中,顺着那扇小门退回了城内。
城外的蜀军也被这厮非人般的战力吓了一大跳,严崇更是脸色铁青地收拢了兵马,返回临时立起的大营之中。
城内将士原以为,吃了这么大一个瘪,蜀军就要老实一些,不敢再搞这种挑衅叫嚣的戏码了。
结果。
到了下午。
蜀军阵营里,又跑出来一个獐头鼠目、骑着瘦马的士卒。
他远远地躲在弓箭射程之外,冲着城墙上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城上的人听着!除了上午那个黑厮!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敢下来受死?爷爷我今日就只战别人,那黑厮若是敢下来,爷爷转头就走!”
此言一出。
城墙上顿时一片哗然。
这算什么?
真就是毫无底线!这种行为简直已经剥离了阵前捉对厮杀仅存的荣誉感和武德!
完全沦为了市井泼皮在街头的无理取闹!打不过就耍赖,摆明了就是要恶心你!
面对这等跳梁小丑,城墙上的荆襄将领们再次暴怒了。
“直娘贼!欺人太甚!”
“大人!让卑职去!卑职非把这杂种的舌头割下来不可!”
“大人,末将请战!直接给末将五百士卒,末将定要朝着城外蜀军迎头杀去!”
城内将士烦不胜烦,纷纷再次单膝跪地请战,他们实在受不了这种地痞流氓一般的行径了。
但这一次。
顾怀却没有再点头了。
“传本官军令!”
“全军闭门固守!各司其职!”
“自此刻起,任何人,敢私自出城应战、敢擅开城门者,无需通报,按违抗军令论处,斩立决!”
将士们心中虽有万般不甘,但在顾怀这等不容置疑的军令面前,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齐齐应诺。
“喏!”
顾怀不再理会城外那泼皮一般的叫骂,转身走下城墙。
他心里很清楚,斗将立威,一次就足够了。
若是再被对方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牵着走,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眼下这局面,要算明白再简单不过,城外蜀军五千兵力,又不会攻城,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且孤军深入上庸腹地;
而己方坐拥城池,背靠着上庸的后勤网,补给源源不断,大不了就关起门来不理你!
反正后方竹山的新政仍在如火如荼推行,只要后方不乱,只要安富没有倾覆之险,只要这五千蜀军只能在城下干瞪眼。
顾怀有什么好急的?
就这么耗下去,先崩溃的,只会是蜀军!
果然。
在连续数日叫阵无果,安富城内毫无反应的情况下。
蜀军的境地一下子便进退维谷起来。
严崇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手中那份越来越捉襟见肘的粮草统计,脸色铁青。
他原本的打算,是找个借口,在城外耀武扬威,逼迫那个年轻的荆州牧出来谈判,然后趁机施压,让其停止上庸的新政。
可对方先是用那个非人的怪物狠狠扇了他们一巴掌,接着便直接做了缩头乌龟,彻底断绝了对话的可能性。
攻城?
他这次就带了五千兵力...压根就不是奔着打仗来的,安富虽然只是县城,城墙不高,连护城河都没有,可怎么看也不是区区五千兵力能攻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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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兵?
若是大张旗鼓地来,又灰溜溜地回去,别说试探施压了,他严崇在这巴东军中的威信,怕是都要直接凭空落下一大截来!
“这姓顾的,真是阴险至极!”
严崇一拳砸在案上,“他到底是怎么认准咱们不敢强攻的?这明明就是摸透了咱们的来意,一点不慌,想把咱们拖死在这安富城下!”
偏将小心翼翼地进言道:“将军,咱们带出来的粮草已经撑不了几日了,道路难行,补给不好从巴东送过来...若是再这么干耗下去,怕是有些风险,要不...咱们还是先撤吧?”
“撤个屁!”
严崇目露凶光,“反正老子们就是来找麻烦的!他龟缩在城里不出来,难道这安富县周边,就没有其他活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前,看着远处那些隐没在山林间的上庸村镇,冷笑道:
“传令下去!”
“大军分兵!以百人为一队,给老子散到周边的村镇去!”
“既然荆襄不给咱们讲理,那咱们就自己就地征粮!告诉弟兄们,不能杀人,免得落了屠民的口实,但凡是能吃的、能用的,统统给老子带回来!老子倒要看看,他这个州牧,能眼睁睁看着安富大乱而无动于衷?”
随着严崇的一声令下。
原本还每日定时定点在城外列阵的蜀军,瞬间化整为零,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地涌入了安富县周边的乡野村落。
对于这群巴东蜀军而言,上庸又不是他们镇守的地方,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对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一群蝼蚁罢了。
他们的死活,与蜀军何干?
往日里在蜀地干这些事,还得考虑下被军法官抓到是什么下场...但现在可是将军亲自下的令!不好好抢一把岂不是对不起自己?
于是,他们如狼似虎地踹开那些农家柴门,冲进屋子里翻箱倒柜。
他们将百姓藏在地窖里的余粮,搜刮一空。
他们抢夺那少得可怜的耕牛和家畜,甚至因为有些牲畜不好驱赶,便干脆当场宰杀,分成肉块带走。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了发泄连日来的憋屈,他们甚至肆意践踏百姓在那些贫瘠梯田上好不容易种下的庄稼!
村庄里,到处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到处是绝望的哀求。
“军爷!留一点吧!那是我全家的救命粮啊!”
“求求你们,别踩了,别踩了...”
“那是耕牛!吃不得啊!”
但蜀军士卒们却只是将他们一脚踹开,带着抢来的战利品,狂笑着扬长而去。
他们理直气壮,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爷们是大乾朝廷的兵,路过你们这穷乡僻壤,拿你们几口吃的,怎么了?
这不是天经地义?!
......
安富城内。
当又一份详细记录着蜀军如何劫掠乡野、祸害百姓的急报,被斥候探回时。
城内将士,尤其是本就出自安富县界的戍卫官兵们,立刻红了眼睛。
一直以来,哪怕是敌军在城下骂了数日,哪怕他们用尽了下三滥的手段只为阻挠上庸新政,顾怀的脸上都未曾出现过一丝一毫的动怒。
他总是那么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但此刻。
当他看完手中那份记录着一个个村落被祸害,无数百姓跪地痛哭的急报后。
顾怀缓缓地将那份急报放下。
“好。”
“很好。”
他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没什么情绪,却让站在下方的几位将领,感到了一股实质般的森寒杀意!
顾怀转过身,按剑看着灰暗的天空。
他可以忍受蜀军的挑衅,因为那是两军对垒,也是两州接壤的心理博弈;他可以忍受粗鄙的谩骂,因为那伤不到他一根毫毛。
但是,他绝对无法容忍蜀军,去破坏上庸的民生。
原因很简单,这触碰了他的底线!
他千辛万苦巡视上庸,从襄阳调粮,在竹山推行新政,其核心,难道仅仅在于那些平价粮吗?
不是的!
信用,才是任何政令得以推行的基石,而新政的核心,就在于重建荆襄政权下官府的信誉!
他刚刚通过太守府和矿业署,向上庸的数十万底层百姓,承诺了太平!
承诺了只要他们不盗挖黑矿,官府就能提供安全的矿场,就能发给他们工钱,保他们吃饱穿暖,不受欺压!
如果此刻,他任由五千蜀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将百姓赖以生存的口粮抢走,将安富祸害得民不聊生。
那他顾怀的威信,荆襄官府的威信,将在一瞬间破灭!
上庸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荆襄新的统治者,这位所谓的荆州牧,与过去那些只知道盘剥、连他们性命都不在乎的官吏,毫无二致!
所有的新政,都将彻底沦为一纸令人发笑的空文!
顾怀猛地抬头,那双眼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隐忍与算计,只有毕露的锋芒!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顾怀厉声开口,“必须出战!这五千蜀军,既然敢把手伸向本官治下的百姓,那本官就砍了他们的手!”
“把他们,打回蜀地!”
此言一出,周遭武将顿时热血上涌,猛地单膝跪地,齐声抱拳。
“末将愿为先锋!誓斩蜀军!”
......
夜幕低垂。
乌云遮蔽了残月与星光,天地间没有一丝亮色,堪称伸手不见五指。
安富城外的蜀军大营内,此刻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连日来对周边乡野的疯狂劫掠,让这群原本因为山路难行,而后勤短缺的蜀军,赚得盆满钵满。
营地里,从百姓那里抢来的家禽牲畜被木栅栏胡乱圈了起来,空气中满是烤肉的油脂味,甚至还有从民间搜刮来的米酒的味道。
城内没有什么反应,士卒们自然也就放下了警惕,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旁,肆无忌惮地分赃,划拳狂饮,甚至偶尔还因为分赃不均而发生小规模的斗殴。
中军大帐内,严崇虽然没有喝酒,但也没有下任何军令去干涉军营里此刻的狂欢。
“将军,”偏将走进来,想起乱哄哄的营地,皱眉道,“弟兄们抢得虽然痛快,但这般放纵,是不是...不太好?”
“夜袭什么!”
严崇俯身看着地图,头都没抬,冷笑道:“那家伙若是敢应战,敢启战,早就打出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在前线待了这么多天,态度已然明朗--他就是畏惧我蜀地,不想把事情闹大,不想开战!”
“所以他只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死守城池,盼着本将早些撤兵!”
严崇直起身子,笑道:“这仗啊,多半是打不起来了!再过些时日,等没法办就地征粮,后勤确实吃紧的时候,咱们就安安稳稳地退回蜀地。”
“下次,再让另一批兵力过来堵门!全当是来上庸这块烂地练兵了!不过下次,那些蜀商,还有躲在山里的大锅头也得出笔狠的,毕竟咱们也是为了替他们找条活路嘛!!”
“只要时不时地来搅和一下,搅得上庸边境混乱不堪,他荆州牧难道还能一辈子在这地方守着不成?!”
这番算计是出发前就算计好的,眼下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问题。
但严崇忽略了一点。
安富县内的戍卫官兵,确实多是刚刚重组扩编,根本没有多少战力的新兵;竹山那边因为要配合新政、弹压地方、清剿矿霸,也确实没法抽调太多兵力来支援边境。
这就给了严崇一种错觉--在远离荆襄腹地的这里,顾怀手里根本无牌可打。
但他算漏了一支军队。
一支跟着顾怀,从襄阳长途跋涉而来,一直未曾真正显露过锋芒的军队!
顾怀麾下,那三千亲卫营!
或许,这三千人的数量,还不如城外的五千蜀军。
但若是纵观他们打过的仗--从平定南蛮的血海尸山,到临沅城下的惨烈攻防,再到汉水之畔的雷霆一击!
经历过这等残酷筛选活下来的老兵,再加上那一水由江陵庄子不断改进再改进的巅峰冷兵器装备。
稍微有些常识的将领便能知道。
这是一支,完全可以在任何战场上,当做撕裂敌阵的陷阵营来使用的、精锐中的精锐!
寅时三刻。
天地间迎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篝火渐渐熄灭,蜀军大营内,除了偶尔响起的鼾声和牲畜的叫声,再没多余声音。
除了未曾饮酒,仍然按照军令巡营警戒的甲士外,大多数士卒都已经睡死过去。
安富县城,正对蜀军大营的城门,在此刻,缓缓被推开。
三千名浑身披挂黑色战甲的亲卫甲士,静静地列阵于黑暗之中。
虽然只有其中一部分配置了战马,剩下皆是步卒...但光是看这军容,便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了!
因为,寻常军队夜袭,必定要点起火把,敲起金鼓,不然在这等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怎么找准方向?怎么保证不误伤同袍?
然而此时的亲卫营却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长久以来的训练,几番生死之战的洗礼,再加上所有亲卫皆是从荆襄数万军中选出的最悍勇之士,便足以让他们在这等深沉的夜里,组织起阵型发动冲锋了!
当然,这等战场情况,发生什么都有可能,所以顾怀并未亲自涉险,他披甲立于城墙之上,再次确认了千里镜看不清那大营情况,便微微摆手,只见旌旗一甩,城下亲卫营皆是会意,以王五为首,骑兵拉下面甲,步卒举起长刀,开始无声推进。
直指前方那座毫无防备的蜀军大营!
一千步。
五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直到最前排的骑兵猛然散开,绕着营盘杀向两边,露出身后步卒,将蜀军营门的拒马和木栅栏轰然撞碎时。
蜀军营地里那些陷入美梦的士卒们,才茫然地抬起头。
迎接他们的。
是铺天盖地的神机箭攒射,以及那在火光下闪烁着凄冷寒芒的陌刀!
洪流狠狠地撞入了营地!
王五一马当先,那杆大戟席卷起来,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硬生生地在蜀军杂乱的营地里犁出了一道血路!
“敌袭--!敌袭--!”
号角声终于撕裂了夜空。
整个蜀军大营瞬间炸锅。
那些完全没预想到会遭受夜袭的士卒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兵器,找不到长枪的便拔出短刀,找不到短刀的甚至抓起燃烧的木柴,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严崇猛地从大帐里冲出来,连头盔都没戴,看着营地里的惨烈景象,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
那个摆出了数日老实防守模样的荆州牧,那个连骂阵都能忍下去的年轻人。
竟然会突然下此黑手!而且一出手,便是这等雷霆万钧、不留余地的死手!
蜀军完全误判了顾怀的心态和决心!
他们以为劫掠乡野只是小事,却不知道这正触碰了顾怀的逆鳞。
再加上,这三千亲卫营展现出的悍勇战力和恐怖装备,根本不是这支仓促迎敌的蜀军所能抗衡的。
炸营了!
混乱在黑暗中飞速蔓延,蜀军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在深沉的夜色下,全线溃退!
他们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出营地,在黑夜中,如丧家之犬般,一路向西狂奔!
亲卫营带着出城驰援,鼎定局势的戍卫兵力在后稳步掩杀,丝毫不乱,骑兵在两侧驱赶,步卒在后方推压,倒是也没妄图一口气吃下这五千人,只是把他们赶得越远越好。
而一路追杀出十余里后,已然直抵安富县与巴东郡的边界地带!
前方。
在朦胧的黎明中,已经隐约能够看到,蜀地险峻、连绵的山脉。
此时。
带着小股骑兵杀得兴起的孙刚毅,策马飞奔至出城指挥的顾怀身旁。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兴奋道:“大人!蜀军已如惊弓之鸟!请大人下令,末将愿率军继续追击!直取夔关!”
然而。
顾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黑暗的群山,缓缓举起右手。
“传令全军,即刻鸣金收兵!”
“所有人,勒马停步!敢越过边界线一步者,军法从事!”
孙刚毅怔了怔,“铛!铛!铛!”的金钲之声,却已经在一旁响起,训练有素的亲卫营听到鸣金,尽管杀意未绝,但依然凭借纪律性,止步在了蜀地与上庸的边界线前。
孙刚毅急了:“大人!为何不追?!这可是痛打落水狗、乘胜追击的天赐良机啊!咱们此时士气正虹,虽然不太可能一口气攻下夔关那种险隘,但完全可以吃掉这股溃兵!尤其是抓了严崇那个巴东守将,那巴东可真就要乱起来了!”
顾怀偏过头,冷冷地看了孙刚毅一眼。
孙刚毅立刻冷静了下来,连忙请罪。
“抓了严崇,然后呢?”
顾怀语气森然,“然后,拿着严崇的人头,去激怒整个蜀王府?去逼着整个蜀地,倾尽全力,与我荆襄全面开战吗?!”
“孙刚毅,你是个将才,但你也应多考虑大局。”
“无论是严崇,还是本官,都有一条底线,那就是绝对不能掀起全面战争!”
顾怀看着前方的险峻山脉,冷声道:“蜀地的门口,是夔关那样的天险关隘,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而我荆襄接壤的,是上庸这种四面漏风的边城!”
“一旦越过边界,这性质就从地方摩擦,变成了入侵蜀地!”
“到那时,正面开战,两方不死不休,我荆襄便永无宁日!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立刻就会沦为糜烂的战场!”
顾怀收回目光,止住了话语。
--其实,他何尝不想趁此机会,试着撼动一下夔关?就算打不下来,也可以试探试探蜀地反应,如果能阵斩甚至擒住严崇这个带兵来挑衅,甚至下令祸害地方的将领就更好了。
可他也深知,荆襄统一才大半年,自己出巡才刚刚到第一站,眼下最需要的,还是内部整合,是休养生息,是推行新政,是发展工业!
眼下,能苟多久是多久,边境摩擦无所谓,但能不打大仗,就绝对不打大仗!
再加上,蜀地那种依靠天险封闭、内部沃野千里的地形,想要依靠军事强攻打进去,绝对是下下策,代价太过高昂了。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和完善的战略前,绝对不能升起一丝一毫攻打蜀地的想法...
“教训已经给了,这就足够了,严崇捡回一条命,他比谁都怕这件事闹到蜀王那里去,他会老实的。”
顾怀一扯缰绳,“传令,回城!”
次日。
在安顿好安富秩序,返回竹山的马车中。
顾怀卸下甲胄,重新换上了一袭舒适的白衣,闭目养神。
车厢外,车轮碾过官道,带来些许颠簸,偶尔传来亲卫们的战马嘶鸣。
算是获胜而归,这件事后,巴东应该能安分很长一段时间了。
军事上的强硬,已经宣告了荆襄整合、改革上庸的决心。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刀剑有底线,战争有边界。
不过有些东西,是没有边界的。
军事上的反击,只能治标,只能把伸向安富的爪子剁掉。
但蜀地对上庸的图谋,甚至于以后越来越多的摩擦、试探,会依然存在。
顾怀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闪过,但又被他一一否决,最后,他想到了那封魏佞忠送来的密信。
朝廷...会削藩么?
呵,那说不定,还有另一种兵不血刃,却也能将一切报复回去,把蜀地逼入绝境的方式。
“既然你们,喜欢用这些手段来祸害上庸,提防荆襄。”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咱们,就换个战场。”
“短时间内,我确实不会打蜀地的主意。”
“但也不是不能让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蜀地文武,好好看看,什么叫作没有硝烟的战争。”
“耐心点,咱们,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