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接引使

3个月前 作者: 豹纹章鱼
    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来找我。


    不是活人。


    他穿件白衬衫,灰裤子,戴金丝眼镜,头发理得很整齐,像个坐办公室的。他的脸色很白,但不是鬼的那种灰白,是一种苍白的白,像是长期不见太阳。


    他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活人敲门不会这么轻。


    “你是?”我问。


    “地府阳间接引处,”他说,“我叫纪存朗。”


    我靠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接引什么?”


    “接引你。”


    纪存朗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公务员。不对,他本来就是公务员,地府的。


    “你找我有事?”我问。


    “有。”他说,“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


    “什么案子?”


    “一个老太太,死了三个月了,一直没走。”


    我看着他。


    “你说的是402那个?”


    “你知道了?”


    “我见过她。”


    纪存朗点点头:“她叫吴桂芬,七十三岁,死了三个月,魂还在家里蹲着。”


    “她为什么不走?”


    “等儿子。”纪存朗说,“她儿子在外地做生意,一直没回来。她想等他回来,见一面再走。”


    “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


    “那她走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纪存朗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因为他没有进门。”


    我明白了。


    他儿子回来,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他连402都没进。


    “她想见她儿子,”纪存朗说,“但她儿子不想见她。”


    “那你来找我干嘛?”


    “我想请你帮忙,送她走。”


    “她自己不走?”


    “她走不了。”纪存朗说,“她在等。等了三个月,等不到了,但还是不想放弃。这种执念太重的鬼,自己走不了。”


    “所以你想让我帮她放下?”


    “不是放下。”纪存朗说,“是让她明白,有些东西,等不来就是等不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帮鬼办事,”他说,“这个你拿手。”


    “那你呢?”


    “我是接引使,”他说,“只能接引,不能干涉阳间的事。”


    “但你可以来找我。”


    “我找你,不是让你替我办事。”他说,“是让你帮她。”


    纪存朗走了。


    他临走前问了我一个问题。


    “三年前七月十四,你是不是出过事?”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我不记得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七月十四是中元节,”他说,“那晚上阴阳交界处的门会开一条缝。有些东西会从那条缝里掉下去。”


    “什么东西?”


    “人。鬼。或者……”他顿了顿,“别的什么。”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殡葬城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402的老太太。


    她还是站在402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存折。


    “他回来了,”她说,“但他没进来。”


    “我知道了。”


    “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不知道。”


    “我等他等了三个月。”


    “我知道。”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这辈子,”她说,“都是为了他。”


    “我知道。”


    “他小时候很乖的,”她说,“他成绩很好,他说他以后要让我过上好日子。”


    “嗯。”


    “后来他长大了,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嗯。”


    “我给他攒钱,”她说,“我什么都给他。”


    “我知道。”


    “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她问的是她儿子。


    但我觉得,她问的也是她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402。


    门还封着,执法队拉的警戒线已经撤了,但门锁换了新的,没钥匙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


    门缝里透出一点点光,是外面路灯的光。


    我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她还在里面。


    她还在等。


    我去殡葬城后面的乱坟岗看了看。


    有个老太太蹲在那儿,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


    是宋婆婆。


    “你还没走?”我问。


    “等女儿。”她说。


    “你女儿二十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


    “她会来的。”她说,“她答应过我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往城东的方向走。


    城东是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地方。


    是顾小雨二十年前死去的地方。


    是很多鬼魂聚集的地方。


    我站在乱坟岗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然后我回去,找到了纪存朗给的那个地址。


    纪存朗在城南的一个老旧茶馆里等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你来了。”他说。


    “你为什么让我去城东?”


    “我没让你去城东。”


    “那你让我去哪儿?”


    “我没让你去任何地方。”他说,“我只是告诉你,有些事情,你需要自己查。”


    “什么事情?”


    “你自己知道。”


    我看着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三年前七月十四,”他说,“这附近有个小区,死了九个人。”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你住的地方。”


    我看着他。


    “那场火灾烧死了九个人,”他说,“但只有八个人的魂去了地府。”


    “第九个呢?”


    “第九个的魂,失踪了。”


    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是谁?”


    那天晚上,我没回铺子。


    我去了三年前那场火灾的地方。


    现在那里是殡葬城的一部分,门牌号还在,墙上的焦痕还能看到。


    我在那面墙前面站了一夜。


    九个人。


    九个人的名字刻在我心里,但我不记得他们是谁。


    我记得我叫什么。


    我叫顾海月。


    但我是谁?


    天亮的时候,有人在我背后叫我。


    “姑娘。”


    我转过身。


    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件旧棉袄,头发灰白。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


    “住哪儿?”


    “就……”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住在阴阳铺子,但那不是我的家。


    我三年前就在这儿了,但那不是我的过去。


    “我不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你也是那场火灾的?”她问。


    “什么?”


    “三年前那场火灾。”她说,“你是不是那场火灾的?”


    “我……”


    “我儿子死了,”她说,“他死在那场火灾里。”


    我看着她。


    “你儿子叫什么?”


    “陆……”


    她没说完。


    远处有声音传来,她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远。


    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是不是那场火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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