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凶屋

3个月前 作者: 豹纹章鱼
    周小满找到我的时候,是个阴天。


    她穿件碎花裙子,踩双布鞋,头发烫得蓬蓬的,脸上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爱管闲事的大妈。


    “小顾啊,”她叫我,“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周小满是这片居委会的主任,管着平安小区和周边几个老旧社区。她人很热情,谁家有事她都要掺一脚,送米送油,是那种标准的“热心人”。


    但她有个毛病——喜欢打探别人家的事,然后到处说。


    “什么事?”


    “就那个,12栋402那个老太太,死了有三个月了。”


    我看着她。


    “她家没人啊?”


    “有儿子,在外地做生意,挺有钱的。就是不回来。”周小满叹了口气,“房子一直空着,最近楼下老闻到一股味,像是什么东西烂了。”


    “什么味?”


    “说不上来,臭乎乎的,像……”她想了想,“像剩菜剩饭放久了那种味。”


    我明白了。


    “你们找开锁的了?”


    “找了,开了。门一开,那个味道差点把人熏晕过去。”


    “然后呢?”


    “然后就看到她了。”


    我跟着周小满去了12栋。


    402在四楼,楼道里黑乎乎的,灯坏了,没人修。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墙上用红漆写了个“奠”字,已经模糊了。


    402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站在门口就能闻到那股味——酸腐的,混着一点点甜,甜得发腻,像是放了太久的果汁。


    我走进去。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电视柜上放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灰了。茶几上有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茶,已经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角落里有个落地扇,积满了灰,插头垂在地上。


    卧室门关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一点光都没有。床上躺着个人,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是被子。不是人。


    被子下面是个人形的轮廓,扁扁的,像张纸。


    我走过去,掀开被子一角。


    老太太已经干透了。皮肉都缩在骨头上,皮肤是蜡黄色的,硬得像老旧的皮纸。脸塌下去,眼眶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她死在床上,姿势是蜷着的,像睡觉。


    但她不是睡觉。


    她死了三个月了。


    就这么躺着,没人发现。


    “小顾?好了没有?”周小满在客厅里喊。


    “好了。”


    我从卧室退出来,带上门。走到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茶几上有个相框倒扣着,翻过来一看——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圆脸,笑得很好看。背面写着:“小军满月。”


    “执法队怎么说?”我问周小满。


    “说是自然死亡,联系不上她儿子,让我先处理。”周小满撇撇嘴,“你说这儿子,亲妈死了都不回来。”


    我没接她的话。


    后来执法队来了,拉了警戒线,把402封了。


    我在楼道里站着,看着他们进进出出。有个年轻的执法出来,捂着嘴,脸色发青,跑到一边干呕去了。


    周小满在旁边跟人说:“三个月都没人知道啊,你说她儿子多不是东西。”


    “可不是嘛。”邻居附和,“做大生意的,忙得很。”


    “忙,忙得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听着,转身进了402。


    老太太的遗物都在,收拾得很整齐。


    柜子里有几件旧衣服,几十年前的款式,早就不能穿了。抽屉里有个存折,我打开看了——数字吓了我一跳。


    十万。


    存折上有十万块钱。


    抽屉最里面有个小本子,塑料皮的学生用的。翻开,是她记的账:“给小军存的教育基金,每月200元,存到18岁。”再翻几页:“小军结婚,钱不够,找老邻居借了5000。”


    “小军买房,首付不够,我把老房子抵押了。”


    “小军说要开公司,找我拿了30000。”


    她一辈子给儿子攒钱。


    她儿子问她要了一辈子的钱。


    枕头上还压着一封信,是写给儿子的:“小军,妈知道你忙,妈不怪你。妈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攒了这十万块钱,留给你娶媳妇用。妈身体不好,可能撑不了多久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信是三个月前写的。


    就在她死之前不久。


    我找到周小满,把存折给她。


    “这是她的遗物,你帮她儿子收着吧。”


    周小满接过存折,看了看,眼睛亮了:“哟,十万?”


    “嗯。”


    “那……这钱先放我这儿吧,我帮她转交。”


    “行。”


    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她正拿着存折翻来翻去,嘴角带着点笑。


    我没说话,下楼了。


    处理遗物的时候,我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到了别的东西——一个小本子。


    翻开,是她记的账。


    “小军上学,学费200。”


    “小军生病住院,花了800。”


    “小军说资金周转不开,先拿20000应个急。”


    密密麻麻,记了几十年。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小军很久没打电话了。”


    “我身体不太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我合上本子,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梦到她了。


    她站在402门口,瘦瘦小小的,背有点驼。她手里拿着个存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我问她:“你想说什么?”


    她把存折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存折上的名字是她儿子的,余额是零。


    我再抬头,她已经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对面那片野草。


    野草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动,走近一看,是个纸片,风吹的。


    纸片上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妈,你还好吗?


    我把纸片捡起来,收进兜里。


    后来听说,老太太的儿子回来了。


    他开了辆黑色的大奔,穿一身名牌,头发梳得锃亮。在402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说了一句话:“麻烦帮我处理一下。”


    然后他走了。


    火化费、墓地费、丧葬费,加起来花了八万多。存折里的十万块,周小满给了他。


    他拿了钱,什么都没问。


    没问他妈是怎么死的。


    没问这三个月有没有人来过。


    没问那封信他妈写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拿了钱,走了。


    我把那张纸片压在铺子门口的香炉底下。


    每年中元节,给她烧点纸钱。


    不算生意,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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