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乖...

3个月前 作者: 扭曲的黄瓜
    黄山村。


    三月中的黄山村,春风吹过渭水,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院子里的石榴树终于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小叶子从枝条上冒出来,一簇一簇的,像小米粒挤在一起。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吵得不可开交。


    福宝蹲在兔笼前,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看着灰团一号和灰团二号吃草。


    两只兔子挤在一起,嘴巴一动一动的,草茎在嘴角一截一截地变短。


    她最近不咋数灰团吃了多少了,不是不想数,是数了也没用。


    爹爹不在家,她数了也没人听,没人听的数,数了干什么?


    “灰团,爹爹走了好久了,你们想爹爹吗?福宝想爹爹了,好想好想。”她把灰团一号从笼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它的耳朵。


    灰团一号的耳朵抖了抖,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小黄牙,大概是被蹭得不耐烦了,但没有挣扎,它已经习惯了。


    这丫头天天抱着它说话,从早说到晚,它都快被她唠叨烦了,但也没办法。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上挂着两把木剑,一左一右。


    他最近不长挂在腰上了,走路太响,叮叮当当的,跟卖货郎似的,走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


    他把木剑摘下来放在身边,一把靠在门框上,一把放在脚边,需要的时候再挂。


    他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翻了十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盯着书上的字,脑子里全是爹爹的脸。


    爹爹走的那天,穿着那身黑色的劲装,骑着黑马,背着大刀,锤头挂在马鞍两侧,在马背上轻轻晃荡。


    爹爹说“平安,家里交给你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孩儿记住了,爹爹放心...


    “哥哥,你说爹爹现在在干什么呀?”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仰着脸看他。


    平安把书合上,看着妹妹那张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嘟着,像只小鸭子。


    灰团一号被她搂在怀里,两只前爪搭在她胳膊上,耳朵贴着头,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在打仗...”平安说。


    “打谁呀?”


    “打坏人,打突厥人。”


    “打赢了吗?”


    平安想了想。


    “应该打赢了。”


    “应该是什么意思?打赢了就是打赢了,没打赢就是没打赢,什么叫应该打赢了?”福宝急了,抱着灰团一号跺了跺脚,灰团一号被她跺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平安不知道该怎么跟妹妹解释。


    他也不知道爹爹打赢了没有,但他知道爹爹一定打赢了。


    爹爹从来没输过,在渭水没输过,在黄山村没输过,在崔家没输过。


    爹爹不会输。


    “爹爹打赢了。”平安说。


    福宝点了点头,信了。


    哥哥的话比娘亲的话还好使,因为哥哥从来不骗她,娘亲有时候会说“马上就好”,然后让她等很久。


    柳含烟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福宝过来喝汤...


    福宝抱着灰团一号跑过来,爬上凳子,把灰团一号放在膝盖上,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看着天上的云。


    云从西边飘过来,一朵一朵的,白的像棉花,灰的像旧棉袄,厚的像被子,薄的像纱。


    它们从黄山的山顶上飘过去,飘过渭水的河面,飘过村口的官道,飘向东边。


    福宝看着那些云,想起了爹爹走的那天跟云说的话。


    云啊云,你要是看到爹爹,就跟爹爹说,福宝想他了。


    柳含烟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盒,从里面拿出一件小衣裳,是福宝的,鹅黄色的小袄,袖口刮破了一道口子,她前几天补好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针,才叠好放在旁边。


    夫君不在家,家里冷清了很多,连鸡都不怎么叫了,狗也懒得叫了。


    柳含烟低头缝着衣裳,手在布料上穿针引线,针脚细密整齐,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


    院门被人推开了。


    老村长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塞了不止一张纸。


    脸上带着笑,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咧到了耳根。


    福宝看到老村正,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灰团一号往平安怀里一塞,跑了过去。


    “村正爷爷...是不是爹爹来信了?”她跑到老村正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村正笑呵呵的蹲下来,把信封递给她。


    “是啊!殿下来信了,给王妃的,给郡主和小王爷的。”


    福宝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不认识上面的字,跑回去递给柳含烟。


    “娘...爹爹来信了!快看看爹爹写了什么!”她趴在柳含烟膝盖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信封,好像能透过信封看到里面的字似的。


    平安抱着灰团一号走过来,也看着那个信封,灰团一号也看着那个信封,耳朵竖得直直的,好像也在等信里的消息。


    柳含烟接过信封,手在微微发抖。


    信封上的字是她认识的,是夫君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烟儿亲启”。


    柳含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有两张,一张是给她的,一张是给孩子们的。


    给她的那张上面写着几行字:“烟儿,我到幽州了,打了一仗,打赢了,罗艺死了,我没受伤。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夫君。”


    短短几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但柳含烟看得眼泪直流。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擦不干净,就不擦了,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把“没受伤”三个字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娘,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受伤了?”福宝急了,拽着柳含烟的袖子,使劲拽,差点把袖子拽下来。


    柳含烟摇摇头。


    “没有,你爹爹说他没有受伤。”


    “那你怎么哭了?”


    “娘高兴,娘高兴你爹爹打赢了。”她擦了擦眼泪,把信纸翻过来。


    给孩子们的那张纸上只写了几个字。


    “平安,照顾好你娘和妹妹...爹爹。”


    平安接过信纸,看了好几遍,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孩儿记住了,爹爹放心。”


    福宝着急了。


    “爹爹给福宝的呢?爹爹没有给福宝写吗?”


    柳含烟又在信封里摸了摸,摸到一张小纸条,展开来。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


    “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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