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只对得起天下苍生!【加更】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张府大门虚掩着,门房的灯笼已经换过一盏。


    张居正下了马车,脚刚踏上台阶,里头就有脚步声迎上来。


    不是管家,是顾氏身边的丫鬟秋桐。


    “老爷回来了。”


    秋桐提着盏纸灯,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夫人在正房等着,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张居正看了眼天色。


    月已西斜,怕是过了子时。


    他没说话,径直往正房走。


    院里静得很。


    廊下那盆月季被风吹得枝叶乱晃,没人修剪。


    张居正经过时扫了一眼——往常顾氏最爱侍弄这几盆花,今日显然没那个心思。


    推门进去,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顾氏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攥着件没纳完的鞋底,针线筐搁在脚边。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张居正脸上扫到脚上,嘴唇抿了一下。


    没出声。


    张居正在门口站了一息,把外头披的那件鹤氅解了搭在衣架上。


    月白常服上还带着宗人府里的墨香和炭火味,混在一起,不伦不类。


    “怎么还没睡?”


    顾氏把鞋底往针线筐里一丢。


    “张叔大,你什么时辰出的门?”


    张居正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辰时。”


    “辰时。”


    顾氏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现在什么时辰了你知道吗?子时三刻。整整十个时辰,你连口信都不往家里递一个。”


    张居正端着茶盏没喝,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宗人府的事耽搁了,这段时间忙。”


    “又是赵阁老安排的?”


    顾氏站起来,往他跟前走了两步,盯着他的脸,“叔大,我问你一句实话——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被人从内阁赶出来,降到那个破宗人府去,也该消停消停了,你还替他卖命?”


    这话说得重。


    张居正搁下茶盏,抬眼看她。


    灯光昏黄,顾氏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熬夜的缘故还是别的。


    她穿着家常的素色袄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快四十的人了,眉眼间还是当年在江陵时的模样——倔,又硬气。


    “不是他让我去的。”


    张居正的声音放低了些,“是我自己要去。”


    “那更蠢。”


    顾氏毫不留情,“朱载堉是什么人?那是先帝的亲侄子,掌了十几年宗人府,手底下多少人替他办事。你一个被弹劾去职的前次辅,带几张圣旨就敢去掀人家的底?你当人家是死的?”


    张居正没接话。


    不是无话可说。


    是顾氏说的每一条他都想过,想得比她更深、更远。


    朱载堉不是善茬。


    但有些话没法跟顾氏讲。


    她只需要知道他平安回来了。


    “饿不饿?”


    顾氏的语气还是硬的,但手已经伸过去摸他的额头,“这一天到底吃了什么?”


    “喝了碗粥。”


    顾氏的手顿了一下,收回去。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什么山珍海味。”


    她转身往里间走,声音闷闷的,“我这儿备了一晚上的饭菜都凉了三遍。”


    张居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秋桐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提了桶热水搁在脚踏旁边,又放了条帕子,轻手轻脚退出去了。


    张居正弯腰脱了鞋袜,把脚探进热水里。


    烫得他倒吸了口气,但紧跟着一股酥麻从脚底窜上来,一整天蹲在档房里积攒的酸痛被热水一寸寸化开。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里间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不大,但刻意的——顾氏在表达不满。


    张居正没睁眼。


    过了片刻,一双手把他的裤腿又往上卷了卷,然后按住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几下。


    张居正睁开眼。


    顾氏蹲在他脚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手指在他小腿肚上找到一个硬结,用力按下去。


    疼得他腿一缩。


    “忍着。”


    顾氏头也不抬,“你这腿再不揉开,过两年走路都费劲。”


    张居正重新把腿伸直,由着她按。


    水汽氤氲,灯火在她发顶投下暖黄色的光。


    “夫人。”


    “嗯。”


    “对不住。”


    顾氏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按。


    这回力道轻了些。


    “说这个有什么用。”


    她的声音里带着鼻音,“你张叔大这辈子就没对得住过谁,你只对得起天下苍生。”


    这话酸得很。


    但张居正听懂了底下那层意思——不是真怨,是怕。


    嘉靖四十年,他得罪严世蕃,差点被寻个由头下了诏狱。


    那年顾氏怀着老二,硬是一个人扛了三个月,他回来时她瘦得脱了相。


    后来每次他回来晚,她都是这副模样。


    嘴上硬,手上软。


    骂他不要命,转头又替他把衣裳备好、热水烧好。


    张居正俯下身,一只手覆上她按在他腿上的手。


    顾氏的动作停了。


    “水凉了。”


    她抽回手站起来,别过脸去擦了一下眼角,“起来吧,别泡了。”


    张居正没动。


    他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很稳。


    顾氏被他拽了一下,身子朝前倾,另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才没摔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到只有一拳。


    她瞪他:“做什么——”


    张居正的手从她腕子上挪开,搭上她的后颈。


    掌心是热的,带着刚才泡脚时蒸上来的温度。


    指腹按在她颈侧那条筋上,很轻地揉了一下。


    顾氏的身子僵了一瞬。


    “你也一天没歇。”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背着我哭了几回?”


    顾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灯花爆了一声。


    张居正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顾氏挣了一下,没挣动——也没真使劲。


    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衣裳还没干,你弄湿了明天穿什么……”


    张居正没应这话。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解她鬓边那根银簪。


    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蹭着他的下巴。


    顾氏缩了缩脖子。


    屋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响,秋桐的脚步声远了,再远了,院子里只剩虫鸣。


    张居正低头,嘴唇贴在她耳垂上。


    “夫人。”


    顾氏没应声,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


    烛火在这一刻被风压成细细一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墙上,分不出边界。


    张居正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去,解了腰间的系带。


    顾氏抬起脸,眼角还有未干的湿痕,但目光已经不一样了。


    “张叔大,”她的声音哑哑的,手掌覆上他的胸口,“你要是敢死在外头,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张居正笑了。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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