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大同悟道!【加更】

3个月前 作者: 行御大帝
    大同总兵府。


    一封急递从京师来,黄纸红封,驿马跑死了两匹才赶到。


    谭纶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把公文折好,搁在桌上,对门外的亲兵说了句:“去请海大人来。”


    亲兵走后,谭纶坐着没动。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最后伸手把桌上那份公文又展开看了一遍。


    吏部行文,措辞客气——


    “查代王一案尚有未明之处,着巡按御史海瑞即刻停职,返南直隶待查。”


    停职待查。


    多少官员栽在这四个字上,停着停着就停没了,再没人提起。


    但海瑞不是别人。


    谭纶把公文再次合上。


    他跟海瑞共事大半年,对这个人的脾气摸得透了——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认死理认到骨头里。


    全天下的官员怕免官,唯独海瑞不怕。


    海瑞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不急不缓。


    谭纶站起身,走到门口。


    海瑞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


    正月的大同冷得刺骨,他身上那件棉袍明显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谭总兵。”


    “刚峰兄,进来坐。”


    海瑞跨进门,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份公文,什么都没问。


    他在客椅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谭纶没绕弯子:“京里来了文书。”


    “我猜到了。”


    海瑞的声音平静,“代王的事,总要有人担这个名。”


    谭纶把公文推过去。


    海瑞接过,展开看了一遍,速度很快,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看完,他把公文原样折好,放回桌上。


    “什么时候动身?”谭纶问。


    “明早。”


    谭纶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代王自焚的事闹了快两个月。


    弹劾海瑞的奏疏在京里堆了一尺多高,什么“逼死宗亲”“酷吏横行”的帽子一顶接一顶往上扣。


    赵宁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压住——


    或者说,不能再压。


    这个结果,谭纶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海瑞的反应。


    换作从前的海瑞,被免了官,不会这么安静。


    他会上疏,会据理力争,会把满朝文武骂个遍,哪怕对手是内阁首辅也一样。


    但今天,海瑞只说了一个“明早”。


    “刚峰兄,”谭纶斟酌了一下措辞,“你不打算上疏?”


    海瑞抬眼看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上疏说什么?说代王该死?”


    海瑞摇了摇头,“他确实该死。但一个活人烧成了灰,总要有个交代。朝廷需要这个交代,百姓需要,宗室更需要。”


    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赵阁老让我回南直隶,不是贬我。”


    谭纶没接话。


    海瑞继续说:“辽东要打仗,朝廷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宗室的事拖住。我走了,这件事就算有了句号。朝廷可以腾出手来办正事。”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谭纶的语气里有几分复杂。


    海瑞沉默了一息。


    火盆里的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暖意在屋里慢慢散开。


    “以前我不理解他。”


    海瑞开口,声音放低了些,“觉得他做事没有章法,该杀的不杀,该罚的不罚,一味和稀泥。”


    谭纶端起茶喝了一口,没打断。


    “后来在大同待久了,见的事多了,才慢慢看明白一件事——他不是不杀,是在等。等到刀子落下去能一刀毙命的时候,才动手。代王的事,我查的没错,但时机不对。这一点,是我的过失。”


    这番话从海瑞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稀奇。


    谭纶放下茶盏,认真看了他一眼:“刚峰兄,你变了。”


    海瑞没否认。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大同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要落雪。


    “人不能只认一个死理。”


    海瑞说,“理是对的,但用错了时候,对的也变成错的。这道理我花了四十年才想通——也不算晚。”


    谭纶忽然笑了一声:“既如此,今晚我设一桌酒,给你践行。”


    “不必。”


    海瑞直接拒了,“两碗米饭,一碟咸菜,吃顿便饭就行。你是总兵,辽东的事还等着你调度,没工夫陪我喝酒。”


    谭纶张了张嘴,到底没坚持。


    他太了解海瑞了。


    这个人一辈子不收礼、不赴宴、不沾半点多余的东西。


    停职也好,复起也好,他还是那个海瑞。


    变的是认知,不变的是骨头。


    当晚,两人在总兵府后院的小厅里吃了顿饭。


    没有酒,没有排场。两碗饭,四碟小菜,一壶热茶。


    谭纶夹了块盐水豆腐,嚼了两下咽了:“到了南直隶,安心住着。赵阁老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


    海瑞筷子不停:“我知道。”


    饭后,海瑞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谭纶一眼。


    “子理兄,辽东的仗,替我好打。”


    谭纶站在桌边,冲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海瑞收拾完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


    一个旧书箱,一卷铺盖,半箱书。连件像样的大氅都没有。


    他走出客房时,总兵府的校场上已经列了一队人马。


    一百二十名亲卫,全副甲胄,骑马执刀,在晨雾里排成两列,人马无声。


    海瑞脚步顿住。


    谭纶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冲他举了举。


    “大同到南直隶,两千里路。路上不太平,我不放心。”谭纶把姜汤递过来,“喝了再走。”


    海瑞没推辞。他接过碗,仰头喝尽,把碗放回谭纶手里。


    “多了。”海瑞看着那一百二十人,皱眉,“十个人足够。”


    “我的兵,我做主。”


    谭纶的脸上没有商量的余地,“走吧,别耽误行程。”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翻身上了那匹瘦马,直起腰背,目视前方。


    亲卫队列起动,马蹄踏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


    晨雾未散,城门洞开。


    海瑞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光线尽头时,谭纶还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他手里那只空碗,边缘还冒着一缕残余的热气。


    校场另一头,谭纶的副将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份塘报:“总兵,蓟州急递——辽东前线的军粮已经上路了。”


    谭纶收回目光,转过身。


    他看了那份塘报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说一个人,认了一辈子的死理,突然有一天想通了——是好事还是坏事?”


    副将愣住,没答上来。


    谭纶没等他回答,径直往回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城门外,一百二十骑的队伍渐行渐远,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缓缓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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