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木桩里的声音

3个月前 作者: 冰冻马蹄爽
    江枫挑开“寸木山河”盆景店的塑料门帘。


    店里光线昏暗,那个戴老花镜的瘦小老板不在。


    柜台后趴着个穿花格子短袖的年轻小伙计,正戴着耳机看手机直播,屏幕上礼物特效闪个不停。


    江枫没去打扰,径直走向店铺最里侧的角落。


    黄杨木桩孤零零丢在水泥地上。


    表面光秃秃没有半片叶子,树皮呈现出枯死多年的灰败色泽。


    几道极深的旧伤疤横亘在木桩中段,在白炽灯泡下分外扎眼。


    江枫蹲下身,视线平齐木桩。


    “这块废料挺有意思,我能上手摸摸吗?”江枫转头看向柜台。


    小伙计摘下一边耳机,从屏幕上抬起头瞥了一眼。


    “随便看,带标价的直接扫码,不带标价的等老板回来定夺。”小伙计重新戴上耳机,“木头别弄掉地上,砸了旁边名贵盆景照价赔偿。”


    江枫收回视线。伸出右手,指尖贴上粗糙的木桩表面。


    【因果视界】启动。


    眼前的盆景店褪去色彩。


    木制货架、柜台后的小伙计、头顶昏暗的灯光全部化为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翻涌,将现实世界的物理空间直接割裂。


    视线重新聚焦,江枫置身于三年前的榕桥老街。


    天色已暗,街道两旁的红灯笼还没通电亮起。


    游人稀少,空气里透着初秋傍晚的凉意。


    a-00摊位的白线方框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


    那是方明诚,袖口挽到手肘位置,手指上残留着画设计图纸留下的铅笔灰。


    方明诚手里捏着一个暗红色的丝绒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钻戒。


    “春燕,这三年筹备节庆辛苦你了。”方明诚对着空气开口,“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嫁给我好吗?”


    他自己摇摇头,随手合上盒子。


    “不行,这话听着太土了,重来。”


    方明诚清了清嗓子,在竹椅上调整坐姿,再次打开盒子。


    “春燕,等这条街的地下管线改造弄完,我们就去领证。”方明诚脸上带笑,“我连婚房的装修图纸都画好了。”


    江枫站在两步开外,看着这个男人。


    就在方明诚准备练习第三套说辞时,江枫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极高频率的震颤。


    震颤只局限在老榕树根系覆盖的区域。


    远处的炒粉摊老板还在颠勺,完全没有察觉异样。


    方明诚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低下头,看向双脚。


    地板缝隙里渗出黑色的树液。


    液体顺着鞋底往上爬,转眼缠住脚踝。


    一股强悍的拉扯力从地下爆发。


    方明诚来不及呼救,下半身直接陷进地面下方。


    他拼命挣扎,双手紧抓竹椅扶手。


    竹片被指甲刮得嘎吱作响,木刺扎进指肚,鲜血顺着竹条往下流,染红竹椅边缘。


    下沉速度极快,黑色树液淹没到胸口,压迫肺部。


    方明诚双眼圆睁,看着手里那个暗红色戒指盒。


    他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臂,将盒子朝远离老榕树的方向抛去。


    盒子在半空划出弧线,落进旁边花坛泥土里。


    暗红色方块弹跳两下,精准卡进一截露出地面的老树根缝隙中。


    画面最后一秒,方明诚的头顶彻底没入地板下方。


    竹椅在原地晃动两下,归于平静。


    灰白色雾气翻涌而来,吞没所有景象。


    江枫收回手指。


    精神消耗让大脑传来刺痛。


    他抬手按压太阳穴,闭上眼睛缓了两秒。


    再睁开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老板,这木头哪来的?”江枫站起身,指着地上的黄杨木桩。


    小伙计放下手机,走过来踢了木桩一脚。


    “两年前老街翻修花坛,施工队刨出来一堆死树根。我们老板路过,看着这截形状奇特,捡回来打算做个枯木逢春的景。”


    小伙计撇撇嘴。


    “结果浇了半年水,连个芽都没发。老板嫌晦气,就一直扔在这落灰了。”


    江枫重新蹲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凑近木桩根部截面。


    截面纹理粗糙,带着电锯切割留下的痕迹。


    在一条极细的裂缝深处,卡着一点微弱反光。


    江枫从帆布袋里翻出一根细竹签,探进裂缝。


    挑拨几下,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碎屑掉在掌心。


    那是戒指金属铰链上脱落的残片。


    方明诚抛出戒指盒时撞击力度极大,这块碎片硬生生嵌进树根里。


    花坛翻修时,这截树根被电锯截断,成了如今的盆景废料。


    木桩上残留的滞涩感,正是方明诚被拽入地下的那一刻,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与不甘。


    江枫把那粒金属碎屑包进纸巾,揣进口袋。


    他走出寸木山河,顺着原路返回。


    夜市客流已经开始减少。


    老街上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把商铺影子拉得很长。


    老榕树下空出一大片区域。


    韩春燕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晚风吹乱头发,她连理都没理。


    江枫径直走到a-00摊位前。


    他没有坐下,而是蹲在竹椅旁边。


    手指顺着竹椅右侧扶手的内侧边缘,一点点往上摸索。


    常年风吹日晒,竹片表面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


    但在扶手最底下的隐蔽处,江枫触碰到几道凹凸不平的痕迹。


    五道抓痕,正好是手指的宽度。


    当年方明诚紧抠这里,留下这些被岁月掩盖的绝望印记。


    指甲刮出的深槽里,还残留着发黑变硬的血迹斑块。


    江枫站起身,看向几步开外的韩春燕。


    “你刚才问我,他是不是被抽干了。”江枫语调平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韩春燕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攥紧成拳。


    呼吸变得粗重,眼睛紧盯江枫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江枫指着脚下那块地面。


    “他留下这把椅子当媒介,在下面跟那棵树拔了三年的河。”


    江枫视线穿透地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地下漩涡。


    “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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