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三日

3个月前 作者: 绿色的冬瓜
    凉关没有立刻追出去。


    不是不想。


    是追不了。


    北墙裂了两处,门楼半截梁木碎成烂柴,军属棚后面塌出一个黑坑,医棚里伤兵一排排躺着,常七的命还吊在军医手里。


    城外狼潮退了。


    可退得太干净。


    干净到像是有人把战场擦过一遍,只留下骨灰、断毛和一条往北的冷味。


    沈渊坐在医棚外。


    军医替他刮右臂的伤。


    黑雾刮过的地方,皮肉像被空刀剥了一层。血往外渗,却不热,落到盆里时还带着一点细细的灰。


    赵铁站在旁边。


    他脸上有血,肩甲裂了,刚才被狼影尾骨抽飞的地方还在发抖。


    可他没去包。


    他盯着沈渊。


    “疼就说。”


    沈渊看着北方。


    “不疼。”


    赵铁冷笑。


    “你当我没长眼?”


    沈渊没有接。


    疼当然疼。


    可疼是好事。


    疼说明这条手还在。


    手还在,就还能握枪。


    军医把最后一块碎肉挑出来,脸色难看。


    “三天内别用这条胳膊。”


    沈渊问:“能骑马吗?”


    军医一愣,随即怒了。


    “你听不懂人话?”


    沈渊道:“能不能?”


    军医把沾血的刀往火上一架。


    “能骑。”


    “骑完这条胳膊废不废,我不知道。”


    沈渊点头。


    “够了。”


    军医骂了一声。


    赵铁没骂。


    他只是把水囊丢给沈渊。


    “先活过今晚。”


    天快亮时,陆成岳来了。


    他带来一卷旧图,一块边军铁符,还有一封没有封口的手令。


    “玄狼岭以北,我的人到不了。”


    陆成岳把东西放到沈渊面前。


    “但旧烽线能送你一段。”


    沈渊看着那卷旧图。


    图纸边缘泛黄,上头画着凉关以北七座废烽、三处雪坡和一条早就被划掉的旧道。


    那条旧道没有名字。


    只在尽头写了四个小字。


    狼庭旧路。


    守夜人站在医棚门外。


    他没有进来。


    破旗收在背后,整个人比夜里更老。


    “你身上那点空印痕,撑不了太久。”


    沈渊道:“多久?”


    守夜人看着他掌心的盐布。


    “三日。”


    赵铁皱眉。


    “三日后呢?”


    “路痕沉进北境风雪。”


    守夜人声音平得像在说天气。


    他说得越平,医棚外越静。


    赵铁没再骂。


    李虎抱着木马,手指不自觉收紧,木马断掉的那条腿硌在掌心,他却像没感觉到。


    三日。


    听起来不短。


    可从凉关到玄狼岭,隔着雪线、废烽、旧路,还有谁也说不清的空印残痕。


    这不是赶路。


    是跟一条会自己合上的裂缝抢人。


    沈渊低头看盐布。


    盐布上那点冷意还在。


    只要它还在,小鱼就还在。


    “到时候还能不能找,就看命。”


    沈渊把盐布收进怀里。


    “不用看命。”


    赵铁看了他一眼。


    这话要是别人说,他会骂一句疯。


    可沈渊说出来,反倒像一根钉子。


    陆成岳道:“你不能一个人去。”


    沈渊抬头。


    陆成岳已经看向赵铁。


    “你跟他。”


    赵铁没有意外。


    “我知道。”


    “不是护他。”陆成岳道。


    “是看住他。”


    赵铁点头。


    “他往小鱼那条路外的地方疯,我砍腿。”


    陆成岳又看向李虎。


    李虎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那只断腿木马。


    他本来以为这事轮不到自己,听见脚步声才猛地站直。


    “我?”


    陆成岳道:“你见过孩子,见过军属棚那条线,也见过他失控边缘是什么样。”


    李虎喉咙动了一下。


    “我怕。”


    “怕也去。”


    陆成岳道:“怕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喊。”


    李虎脸白了白,最后咬牙。


    “去。”


    韩开山不能走。


    北墙要补,凉关要有人压。


    他把一面裂开的圆盾丢给沈渊。


    “挡不了裂空矛。”


    “挡狼爪够。”


    沈渊接住。


    韩开山看着他。


    “别把自己当死人。”


    沈渊道:“我还要带她回来。”


    韩开山没再说话。


    天色发白时,北门打开一道窄缝。


    门外是被火烧黑的雪地。


    再远处,狼潮退去后留下的骨灰被风卷成细线,一直往北。


    沈渊翻身上马。


    右臂不能用力,他就用左手提枪。


    枪尖裂了。


    但还能用。


    赵铁骑在他左侧。


    李虎在后头,背着干粮和火油小罐,怀里还塞着那只断腿木马。


    沈渊看了他一眼。


    李虎低声道:“她回来,总得有东西认地方。”


    沈渊没有说谢。


    他只点了一下头。


    北风吹来。


    盐布在怀里轻轻一冷。


    面板浮出。


    【空印残痕:三日内可追】


    【目标:沈小鱼】


    【方向:北境深处】


    沈渊勒马。


    最后看了一眼凉关。


    城墙上,陆成岳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着。


    像一根还没断的城钉。


    沈渊转回头。


    “走。”


    临走前,沈渊去了一趟军属棚外。


    他没有靠近塌坑。


    只站在三丈外,看着第三排那根已经断掉的棚柱。


    白灰被人重新撒过。


    灰线一圈套一圈,像给凉关肚子里的伤口缠上了绷带。


    方先生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旧图,眼睛熬得发红。


    “这边我会守。”


    他没有抬头。


    “你别回头。”


    沈渊道:“旧钉眼还会醒?”


    方先生沉默了一下。


    “会。”


    “但狼祭侍那条源头断了,它醒得不会像昨夜那么快。”


    “真正麻烦的,是北边。”


    沈渊点头。


    方先生这才看他。


    “如果路上看见旧排水营的封钉记号,别挖。”


    “凉关下面有钉眼,北边未必没有。”


    “有些口子,不是堵住了就没事。”


    “它是在等能认路的人经过。”


    沈渊听懂了。


    现在,他就是那个能被认出来的人。


    赵铁在远处催了一声。


    沈渊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军属棚。


    小鱼昨天还站在那条线后。


    她没哭,没跑,只把几个孩子往后带。


    那时候他以为,离远一点就是守住她。


    现在他才知道,离远了也不够。


    得追过去。


    把她从那条折起来的路里带回来。


    北门前,几个军属棚的孩子远远站着。


    他们不敢靠近沈渊。


    又忍不住看他。


    昨夜小鱼就是从他们中间被带走的。


    其中一个小孩忽然把手里攥着的半块干饼递出来。


    “给小鱼姐姐。”


    亲兵想拦。


    沈渊下马,自己走过去。


    他没有靠太近,只在两步外伸手接了。


    那孩子眼圈红红的。


    “她让我们退。”


    “她自己没退掉。”


    沈渊看着那半块干饼。


    “她会回来。”


    孩子用力点头。


    沈渊把干饼收进怀里。


    盐布,木马,干饼。


    都是很小的东西。


    可这些小东西,比任何军令都重。


    赵铁在马上等他。


    “再看就走不了了。”


    沈渊翻身上马。


    “走得了。”


    他没有再回头。


    北门合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很沉。


    像凉关把最后一点犹豫也关在了城里。


    门外三个人,身后是一座刚活下来的城。


    前头是一条没人敢保证能回来的路。


    沈渊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见小鱼站过的地方。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