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这是精神食粮

    “何止是要啊！”


    金老师一拍大腿，“那帮人都是教美术、教手工的，眼光挑着呢。她们说这蛤蜊壳本身就是个好物件，又能装油又能当摆件，关键是价格便宜。”


    金老师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们商量了一下，如果是那种大个头的蛤蜊，里面装满油，能不能算三毛钱一个？小一点的，两毛五？”


    三毛钱。


    陈凡的心狂跳了两下。


    在2017年，这玩意儿是按斤称的，几块钱能买一大麻袋。


    而在1979年，这竟然成了三毛钱一个的紧俏货！


    “能！”


    陈凡强压住嘴角的笑意，装作沉思盘算的样子，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金老师，您既然开了口，那个采购员要是不同意，我磨破嘴皮子也得让他同意！就按这个价，三毛大的，两毛五小的！”


    “这就说定了，不过怎么也得等年后了。”


    陈凡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语气笃定。


    这个话题一揭过，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冬日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慢悠悠的，窗外寒风呼啸，把玻璃窗震得嗡嗡作响，屋里却暖意融融。


    收音机里正播着刘兰芳的《岳飞传》，那激昂顿挫的声音伴着偶尔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成了这个年代最顶级的精神享受。


    团团趴在陈清芸腿上，听得入迷，时不时还挥舞一下小拳头。


    门锁转动，一股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


    叶维学进门先把大棉帽子摘下来抖了抖雪，手里拎着两只瘦骨嶙峋的羊蹄子，脸上带着几分尴尬和歉意。


    “唉，排到了跟前，好肉都没了。就剩下这两根骨头棒子，不要还得再等半个月。”


    他把羊蹄子往水池里一放，转头看着陈凡兄妹俩，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满脸的不自在。


    “陈凡啊，叶老师没本事。你上次给的肉票，我这就换回两根骨头……本来寻思着给你们整顿像样的饺子……”


    当老师的，脸皮薄。


    吃了人家的肉票，却拿不出像样的回礼，这在讲究礼尚往来的年代，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金老师也红了眼圈，别过头去假装收拾桌子。


    “叶老师，您这话就见外了。”


    陈凡笑着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那个旧背篓。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在上面盖了一层厚厚的旧蓝布。


    “咱都是一家人，谁跟谁啊？再说，您看我这背篓里是啥？”


    蓝布一掀。


    最上面是一块足足两斤重的五花肉，肥膘足有一指厚。


    紧接着，两筒挂面，二十个青皮大鸭蛋，几包干豆角、茄子干，还有一罐自家熬的黄豆酱。


    “这……这……”


    叶维学结结巴巴，指着那堆东西说不出话来。


    陈凡手底下没停，又掏出一大包红彤彤的东西，直接塞进金老师怀里。


    “红枣？这么大的红枣？”


    “我听团团说您最近老头晕，特意在镇上淘换的。咱们那边的集市肉票少，反而好买这些。”


    陈凡撒起谎来面不改色，随手又从背篓最底下拽出来两只灰扑扑的野兔子。


    “还有这个，刚打的，新鲜着呢！”


    两只肥硕的野兔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金老师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背过身去抹泪，声音哽咽。


    “你这孩子……咱们是长辈，本来该咱们照顾你们，结果倒是让你大包小包地往这背……这叫什么事啊……”


    “金老师，您别哭啊！”


    陈凡赶紧给陈清芸使眼色，一边解释。


    “团团在您这，那是享福。我们做哥姐的没本事把她带在身边，这点东西算啥？就是点心意。”


    叶维学到底是男人，看着地上的野兔，眼睛里的精光怎么也藏不住。


    他一把拎起兔子耳朵，掂了掂分量，哈哈大笑。


    “好小子！这兔子肥！等着吃晚饭吧！”


    叶维学手艺极好，把那两个羊蹄子剁成了块。


    萝卜干吸饱了羊汤的油脂，咬一口滋滋冒油，口感竟然比肉还筋道。


    再加上一大把粉条，这一锅羊蹄萝卜炖粉条，吃得几个人满头大汗。


    团团两只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白面馒头，嘴边全是油光，吃得头都不抬。


    夜深了。


    陈凡和叶维学挤在只有五平米的小书房，陈清芸则和金老师、团团睡在大屋的大床上。


    听着隔壁传来的轻微鼾声，陈凡闭着眼，嘴角挂着笑。


    这才是1979年的年味。


    次日天还没亮，叶维学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等陈凡他们洗漱完，这位老教师已经顶着一头霜雪从外面跑回来了，脸上冻得通红，眼里却透着兴奋。


    “快！收拾收拾！国营饭店今天有涮羊肉！我排了两个小时队，占了个好座！”


    那是一顿真正的饕餮盛宴。


    紫铜火锅里的炭火烧得通红，清汤底里翻滚着葱段和姜片。


    这年头的羊肉没有注水一说，切得薄如蝉翼，下锅一烫就熟，入口即化。


    叶维学像是发了狠，一口气点了四大盘肉。


    陈凡兄妹俩也是筷子上下翻飞，吃得酣畅淋漓。


    “再来两盘？”叶维学还要招手。


    “叔！真吃不下了！”


    陈清芸捂着肚子，小脸红扑扑的，连连摆手。


    那四大盘肉，实打实的斤两。


    饭后回到家，离别的愁绪终于还是漫了上来。


    金老师没再提钱的事，而是郑重其事地搬出一个纸箱子。


    “清芸，凡子。吃的喝的我们比不上你们有办法，但这东西，我想你们用得上。”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摞书。


    还有几本崭新的笔记本，几只英雄牌钢笔，以及一叠厚厚的复习资料。


    “这都是我和老叶连夜整理的笔记，还有学校里多发的一套教材。”


    金老师摸着陈清芸的头发，目光慈爱。


    “这是精神食粮。以后缺什么书，写信来，我们给你们寄。”


    在这个知识极度匮乏、买书比买肉还难的年代，这份礼物的分量，重若千钧。


    陈清芸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把背篓里的衣服腾出来，用火烤得干干的，把书一层层包好，生怕磕了碰了。


    “谢谢金老师！谢谢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