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这世道咋就这样呢?

3个月前 作者: 星空下的萤火
    旁边几个正在拌粪的妇女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腔。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子在县城读书,回来就说城里工人好,发手套,发口罩,夏天发白糖茶叶,冬天还发劳保鞋。哪像咱们,累死累活,连个屁都闻不着热乎的。”


    “关键是这学费!城里工人子弟读书才几个钱?咱们呢?一年两季的粮食,大半都换成钱交给了学校,剩下的还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一个大婶愤愤地把手里的粪叉往地上一插,震起一片臭烘烘的土尘。


    “这命啊,就是不一样。人家那是铁饭碗,咱们这是泥饭碗,掉地上就碎。”


    “那是,婶子这话算是说到咱心坎里去了。”


    陈凡把铁锹往粪堆上一插,故意把肩膀垮下来,露出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样。


    他隔着口罩闷声叹气,声音里全是无奈和认命。


    “这口罩看着白净,其实也就是人家装修剩下的边角料,我不捡回来,人家也是当垃圾扔。咱这就是那是烂命一条,哪能跟城里吃皇粮的比?人家那是金窝银窝,咱这是这黄泥巴窝,能混口饱饭就不错了。”


    这一番“自轻自贱”,瞬间引发了周围人的共鸣。


    原本那几道射向口罩的嫉妒目光,顿时柔和了不少,甚至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唏嘘。


    “唉,凡子也是个苦命娃。”


    旁边的大婶也不泛酸了,反而把手里的粪叉挥得更卖力,仿佛是在发泄对这世道的不满。


    “没娘的孩子早当家,还得拉扯妹妹,不容易啊。”


    陈凡低着头继续铲土,口罩下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


    在这还没富起来的年头,无论你口袋里有没有钱,只要你表现得比别人过得好,那就是原罪。


    要想活得安稳,就得学会把光芒收进袖子里,做一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这就是弱者的生存智慧:财不露白,越有钱,越得装穷。


    日落西山,大队部的锣声敲响了下工的信号。


    陈凡拖着酸痛的身子回到老宅,刚进院门,那股挥之不去的氨气味就让他眉头紧锁。


    尽管戴了十六层纱布的口罩,可那发酵了一整天的陈年老粪味儿,像是长了脚似的,顺着裤管、袖口死命往衣服纤维里钻。


    这味道,别说吃饭,就是喝口凉水都能吐出来。


    “得洗个澡。”


    在这个年代的冬天,洗澡是一场硬仗。


    没有浴霸,没有淋浴,甚至连个像样的挡风地儿都没有。


    全靠一口大铁锅,几把干柴,还有一个抗冻的好身板。


    也就是在知青点,陈凡才敢这么挥霍。


    李向阳那小子虽然整天不见人影,但每次回山必带一捆干柴,日积月累,屋檐下的柴火垛堆得跟小山似的。


    陈凡不心疼柴火,那是他现在唯一富余的资产。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映得满屋通红。


    趁着烧水的功夫,他从柜子里拎出两个崭新的暖水瓶。


    “清芸一个,我一个,以后喝热水不用愁。”


    洗完澡,陈凡神清气爽地擦着头发,刚想进屋把那本《大江大河》再翻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那是独轮车碾过碎石路的声音。


    “回来了?”


    陈凡迎出门去,脸上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僵在了嘴角。


    江爱莲、英子、孙大伟,还有张永华,四个人垂头丧气地推着炉子车。


    平日里收摊回来总是叽叽喳喳算账的英子,这会儿眼圈红红的,抿着嘴一言不发。


    那种气氛,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咋了这是?车轴断了?”陈凡半开玩笑地问道,心里却咯噔一下。


    “凡哥……”


    英子带着哭腔唤了一声,那眼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咱们的生意……让人给截了。”


    陈凡挑了挑眉,没急着发火,反身帮着孙大伟把沉重的炉子推进院棚。


    “进屋说。”


    昏黄的煤油灯下,几人的脸色更显蜡黄。


    “今儿镇上突然多了三个摊子。”


    孙大伟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气得直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暖水瓶都跟着晃了晃。


    “两个卖烧饼的,一个卖甜粥的。那位置选得绝,一左一右,正好把咱们夹在中间!那是成心跟咱们对着干!”


    “做买卖嘛,跟风是常事。”


    江爱莲叹了口气,把冻僵的手放在灯罩旁烤着,语气里透着股无力感,像是在安慰英子,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咱们前几个月赚得凶,红火得满大街都知道,人家眼红也是正常的。这饼子又不是造原子弹,谁学不会?英子,别难过,这几个月咱也没少赚……”


    “可凭什么啊!”


    英子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们卖别的我也就认了,凭什么也卖烧饼?那馅儿都没咱们舍得放油,那是糊弄人!”


    陈凡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神色平静。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晚了一些。


    没有任何技术壁垒的小生意,一旦别人反应过来,那就是贴身肉搏。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吧?”


    陈凡的目光扫过张永华那张憋得通红的脸。


    摊子多了只是分流,不至于让他们绝望成这样。


    张永华咬了咬牙,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厂子里的订单……没了。”


    陈凡的瞳孔微微一缩。


    “下午茶那个单子?”


    “嗯。”


    孙大伟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今儿我去送货,门卫老头直接给拦下来了。说是以后不用咱们送了,厂里后勤科换了领导,新领导的小舅子就在厂门口开了个铺子,以后厂里的加餐,全指着那一家定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


    英子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咱们风雨无阻送了两个月,从来没缺斤少两过,他们怎么能说换就换?连个招呼都不打?”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这不仅是生意被抢,这是一种对“公道”的践踏。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明明自己做得更好,更勤快,却抵不过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舅子。


    “凡子,你说……这世道咋就这样呢?”


    江爱莲抬起头,眼神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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